第16章 借(第2页)
他的眉毛很浓,但眉尾有几根白的。
鼻梁上金丝眼镜的鼻托在鼻梁两侧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
嘴角的法令纹不深,但很长,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以下。
嘴唇偏薄,唇色偏暗。
他也在看她。
四十五岁,结婚十六年,孩子十四岁。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女人——公司里的女下属、酒桌上的女公关、高尔夫球场上的女球童、酒店前台、航空公司空乘。
他见过女人化妆后的样子,见过女人穿晚礼服的样子,见过女人职业微笑的样子,见过女人在床上假装高潮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二十六岁,苍白赤裸,一无所有的坦诚。
不是身体上的一无所有,是她连对自己的谎言都懒得保留。
“你有没有看过动物世界里,有一种蜘蛛。母的比公的大三倍——交配之前公蜘蛛要跳一种舞。如果跳错了,母蜘蛛会直接咬断它的头。”赵元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企划书,“你的问题不是你不会跳舞。”
“是什么。”
“你在跳之前就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跳?我又不是蜘蛛。于是你从来没有跳过。一次都没有。”他把眼镜推了推,重新走回她身后站定。
镜子里再次同时出现两个人——身前苍白的她,身后暗色的他。
“你自己刚才说你不敢化妆,因为化妆意味着‘我想被看’。你觉得‘想被看’这个动作太高了。你没有资格。你在图书馆地下室待了六年没有做任何一件会被人看到的事,你的逻辑是——不存在就不会被评价。但你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消化食物,还在每个月排一颗卵子。你的子宫没有问过你同不同意它存在。它就在那里。它比你诚实。它每个月给你一个信号,告诉你——你是个女人。你拒绝不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快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背轻轻贴在她右乳的外侧弧线上。
不是摸——是碰。
他的指背温度比她的乳房皮肤低不到两度,接触面上只有两个指节的面积。
她没有躲。
她低下头看着他手指碰到自己乳房外侧的位置。
“你自己的想法在哪。”
江若离看着镜子里那只手。
西装袖口的白衬衫露出一小截,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的婚戒压在她乳房外侧弹性的弧度上,把旁边的皮肤压出一道极浅的金属印子。
她的右乳在他的指背下面微微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心脏每跳一次全身皮肤都会跟着动一次。
他感觉到了。
“我自己……”她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到快要听不清音节,“我自己可能觉得——我的乳房不是缺陷。只是和别人不一样。左边和右边不一样——但它们是完整的。它们会疼,会胀,会每个月提醒我一次。有一次在地铁上被挤到,左乳被一个人的背包撞了一下,疼了半天——后来不疼了——但我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用手试了一下,两个都在。都还活着。”
她说完“活着”两个字之后把右手盖在自己的左胸上。
五指微微分开,指尖陷进乳房苍白的皮肤里,指甲盖上有被竹签压出来的老茧。
镜子里她右手盖左胸,他的手指贴在她右胸外侧。
两个人的手在同一对乳房上,中间只隔着一段她自己说的“是完整的”。
赵元明把手指从她乳房上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