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拆解(第1页)
江若离的嘴唇还在动。
“手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两条苍白的手臂,从肩峰骨往下,沿着上臂内侧一道极淡的青色血管纹路看到肘弯,“太细。没有肌肉线条。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袖口永远是空的,风一吹整条袖子都在晃。大学体测扔铅球,铅球掉在离脚尖不到一米的地方,体育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再试一试。我试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近。”
她的手指从肩头滑到上臂,指尖在肱二头肌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肌肉隆起的弧度,没有皮下脂肪的圆润曲线,只有一层薄到近乎透明的皮肤直接贴在肱骨上。
镜子里她的手指按下去,指腹底下的皮肤凹陷了不到两毫米就碰到了骨头。
“第四年了。”她继续说,“有一天中午去食堂打饭,端着餐盘往回走,对面走过来一个男生。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字——”
她顿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
“零。”
赵元明靠在镜框边上。
他转婚戒的手指停住了。
“零”这个字在大厅里悬了一瞬,然后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没有溅起多大的响声,但涟漪传得很远。连张昊都收起了看好戏的招牌表情,他正在想“零”是什么意思。不是丑,不是胖,不是矮——是零。一个男人的世界里,女人被分成零和一。不是计算机语言里的零和壹——是开关。是这道门开不开,这盏灯亮不亮,这个人存不存在。零就是不存在。
“从那之后。”江若离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的声音终于开始碎了——不是嚎啕大哭式的碎,是一面被人从正中间掰开的镜子,裂缝很细很长,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但镜面还挂在一起,“我就不穿短袖了。夏天也穿长袖。图书馆地下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我说怕冷。同事里有一个大姐说小江你怎么夏天还穿长袖你不出汗吗。我说我不出汗。其实我出汗的。”
她抬起左手,把腋窝内侧那片皮肤亮给镜子看。
那里有一片极淡的色素沉着——是六年来夏天在地下室里穿着长袖卫衣没开空调时汗水反复浸泡又风干留下的浅褐色痕迹。
那片色素沉着的面积不大,颜色也不深,但她在镜子里盯着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乳房。”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
之前的额头眉毛肩膀手臂——那些都是可以公开展示的。
乳房不是。
二十六年来她的乳房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过。
今天被人看了。
被十一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看了。
现在她必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乳房,说出她觉得自己哪里不够好。
“左右不一样大。左边比右边小大概半个罩杯。穿内衣的时候左边永远有空杯。塞过水饺垫,塞了两天过敏了,胸口的皮肤起了一层红疹子。后来就不塞了。内衣买最小号,然后洗到松——松了就能填满了。”
她抬起右手,手掌盖在左边乳房上——不是遮,是用手指托住乳房的底围往上轻轻推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乳房弹回去的时候镜子里能看到它确实比右边小一圈,乳下皱襞的弧线不对称。
她把左手盖在右边乳房上做同样的动作,右乳在弹回去的时候晃动幅度明显更大——不是因为大多少,是因为乳腺组织的密度不同。
左边的乳腺组织偏少,摸上去更接近脂肪的软度;右边的乳腺组织偏密,在手指托起来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她在镜子前用两根手指分别夹住两边的乳头轻轻往外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