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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太后从前做皇后的时候,虽常常训诫她,但也不过是口中念叨罢了,从没说过什么重话。她也不会相信公孙裕杰那种深得人心的照顾是自己悟出来的,定是太后耳提面命、事无巨细地嘱咐过侄儿千百遍,生怕女儿公务忙了、身体乏了、身边人不贴心了,全是为女儿好的打算。

她十岁之前,父后严厉,教她上进,为她讲各家利弊之事,与母皇论政之时,天家妻夫里应外合之道对女儿毫无藏私。

她十几岁时身子虚弱,父后也跟着日见憔悴,讲话口气也多有和软,竟是对她娇宠得多了。虽在她不发病时也曾有些小冲突,但事后父女并无芥蒂,倒是父后常常率先松口,像是补救幼年训教之严,反拿些可口的膳食和精致的玩器哄她。

现今她早已无性命之忧,可是父亲的小意也未曾改变。见她冷落裕杰,缄口不再劝和,公孙家也并不经常派内眷进宫来探望,裕杰的昭阳宫从炙手可热变得门可罗雀。后宫中都说公孙太后与德太贵君都是心冷的,撇下本家侄儿不去偏疼。

均懿小时候一直觉得,父亲尽心养她,是想让她争气,是为了公孙家的荣光。但现今再回头去想想,这么卓绝的公孙三郎,在公孙太后的眼里,远比不上他的女儿一笑。

当她缠绵病榻之时,在朝堂之上孤立无援之时,外祖家的助力像是护住雏鸟的羽翼,让她彻底明白了,公孙氏为什么有信心,能支持太子登基,也能养育出堪为皇后的儿郎。

这家人,虽然骄傲外露,在朝堂上多有跋扈之名,却实在是一腔碧血,事君尽忠。

若不是公孙太后带着公孙家坚定地守护住云皇的金椅,现今椅上便坐的是善王流霜了。公孙裕杰也是那么精彩的人物,被当做未来皇后之选入宫来,却因她顽疾不愈,甘心日复一日萦绕灶台,未听得一声后悔。

可是,裕杰开心地盘算她登基之后的事,着实碰到了她底线。

那时她觉得,公孙家无非为了把持权力,竟把一个潇洒少年教得如此骄狂,敢在皇储床榻之侧指点江山。难道她公孙家以为后宫青鸾印稳稳在握,一个天子除了她公孙家就没有别家可用了么?

但是如今,她涉政渐深,才知道真的无人可用。

这百年来,要说维护江山稳妥,只有靠四家开国英勋和陈家自己。其中又有权家退避、雁家凋零,力已不逮。

权灵竹是个理想的辅政郎官,可谈天下,权家同辈之中属他见识最远。但他绝非一个做郎官的材料,居于内宫如鱼困浅滩,不得施展鸿才,在承宠事上也并不热衷。均懿常常想,这男子若是女儿,放在朝堂之上该有多好的助力,重振权家指日可待啊。

方家新送进宫那位郎官方锜,也是个随遇而安的,处事严正,公私分明,颇有贵气。只是此时若把方琦提起来,方家征战在外的女人们军心动摇怎么办?方家一向不喜欢将自己定在外戚的位置上,提起方锜,活像是宫里挟持她们方家儿郎做人质一样,倒不如直接赏下劳军的物资来得直爽。

而裕杰……竟然从没有回头过。

哪怕均懿有意用冷落折磨,他也未曾问过任何原因;遭到公孙皇后的责备,他也未曾辩解;均懿甚至在他轮值侍寝之时找借口为难,他也默默承受那些莫须有的惩罚,从未向她求恳过。

均懿自幼尊贵,连她父亲公孙太后也是跟她服软,她哪经历过这些?

不知拿他怎么办,又不可能像对她父后那样用珍玩美食去哄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令他剖白心迹才好。

而现在,又有一个公孙家的郎官出现在宫内,倒是个直来直去的孩子。若公孙家只是需要一个皇后之位来做定心丸,这公孙苑杰,便也可以是个不错的人选。

第92章尝冷局未减热心肠

昭阳宫内,鹊御君公孙裕杰执笔,正在为手中丹青敷色。

桌案对面,摆放着一盆极少见的火红色绣球菊,硕大的花头不输牡丹,须瓣层层环抱,鲜艳饱满,一看便知是宫中花房精心养育的名品。

这几天是阴天,其实不太合适辨色。但长日无事,雨声不休,闷在房中作画已是最好的闲情了,其余又能做些什么?

裕杰已经铺了一层底色,又晾了半干,此时正拿着小笔调配胭脂红,要细细描画花瓣,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走进一个青年,长身玉立,峨冠凌云,正是鹄御君权灵竹。

“绿卿来了。”裕杰搁下笔,招呼一声。

能直接进昭阳宫不必通报之人,放眼后宫,也只有灵竹了。

灵竹这几年不怎么承宠,一钻进藏书阁就是几日不出,或者束阁苦读,或者在跟紫微观的道人研讨一些天象卜卦的玄学。比起昔年刚进宫的时分,青年面孔显得更成熟,宛如天上谪仙。

“扰了三郎你的雅兴,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裕杰拿起沾湿的手巾,将手指和指甲都擦干净,迎上去道,“今天刮得什么风,居然把你从藏书阁里吹出来了。”

灵竹在裕杰处从不拘谨,直接在茶桌边坐下,拿着裕杰案头的兔毫建盏把玩,随手放下了进门时拿在手的一卷书。那书看来颇有年头,竟然还是木椟穿成的,不知道是从藏书阁库房哪个角落挖出来的宝贝。

裕杰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放茶叶的罐子,拨出一些到铜盘里,递了过去。灵竹观其形,嗅其香,方才进门有些冷淡的神情,在此时终于恢复了灵动。

裕杰宫中伺候茶水的是宫女雀儿,早知道两位殿下要喝茶,她移过小火炉,就要去烧水。灵竹像此间主人一般直接点菜:“雀儿,给我拿些三郎私藏的雪水来,这些寻常井水吃腻了。还有,苌楚把那苏合香也挪一挪,拿到近前来。”

裕杰的宫使宫女都不以为意,笑着应了,各自忙碌。

不为别的,这几年来裕杰的日子不好过,也只有和灵竹一起打发时间,才能有些笑意,她们盼着灵竹多来做客。

“我看你神色不快,匆匆忙忙的,好似是从哪逃出来的?”裕杰伸手指点灵竹整理衣冠,自家看了一眼那卷古书,顺手拿起来翻了翻,见上面都是古篆字,不好辨认,又放了回去。

“被我大堂哥说教得,实在是受不了。”灵竹一脸为难神色。

“灵虎大哥也是受人请托才找你说的,他又不擅长劝人,就只有这一套说辞。你且随便听听,当耳旁风就得了,你知道他的难处,就稍微忍耐着听完了,他也好和长辈交代不是?”

裕杰说着公道话的时候,却有些走了神,想到灵虎讲话时满脸胡须颤动的激动样子,忽然忍俊不禁。

灵竹在席上坐直,伸了个懒腰:“只有这样倒也罢了,偏偏咱们陛下昨日临幸了一个新郎官。大哥便责怪我说,若不是因为我不懂事,不讨陛下喜欢,才不会轮到别人。又说了一堆权氏的悲惨家史,立足朝堂多么不容易之类的,念得我头都大了。幸好书楼旁边没什么人经过,我方才从那边逃跑不知道有多狼狈,丢脸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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