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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含着当时时予无法理解的浓烈感情的血液,从眼眶中滚滚而下,连同伤口中流出的液体,在破碎的石板上蜿蜒成一幅无声的画。
这其中或许是有幸福的。
因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再次确认:母亲的灵魂仍然在这个世间存在。
既然存在,那么总有一天会再次降临在虫巢,降临在他们身边。而他也会在经历新的轮回之后,继续跟随时予的脚步。
时予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不是闭上眼的黑,而是那种连光本身都被吞噬了的、绝对的虚无。
他以为自己会坠落,会下沉,会在无尽的黑暗中飘荡很久。可是没有。当他再次睁开眼——或者说,意识到自己拥有“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那个“房间”。
虫巢深处,摆放着哈格索斯尸骸的殿堂。
银白色的铠甲横亘在面前,庞大如山。可此刻,那铠甲上曾经刻板呆滞、冷冰冰的光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温暖的银光
时予缓了片刻,眨了眨酸痛的眼眶,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滚过脸颊,落在手背上。
他抬手去触,指尖触到的不是泪水——是冰冷的、带着咸涩味的湿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偷偷的流泪,只是当指尖碰到面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整张脸都是湿的。
“我都知道了,哈格索斯。谢谢你把我送回过去,让我从头到尾知道真相。”
他轻轻抚摸面前可以碰到的那一块腹甲。那甲壳冰冷而坚硬,是虫族引以为傲的、能够抵御光炮的铠甲。
可此刻,它却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沉沉地搁在他掌心下,没有任何回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说,“疼不疼?”
面前的尸骸,灵魂早已再世为人。为时予重新展现那些真相的,不过是停留在尸骸上的经久未散的委屈罢了。
这些委屈不能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散尽,像一阵风,从指缝间流走,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那具银白色的躯壳在时予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仿佛随时都会化为尘埃。
“我知道。”时予抬起脸,泪痕在银色的光芒中发亮。
“过去发生的一切我没办法改变。但是,我可以改变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
“我该离开这里了,哈格索斯。我还会回来的。无论是人类还是虫族,都不会再成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隔膜。我会平息战争和仇恨。这一次——”
他垂下眼睫,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银光,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句承诺,“是真正的归来。”
话音落下,整座殿堂开始震颤。
一种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崩溃。脚下的石板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掰开,皲裂的纹路像闪电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时予侧身坐在地上,双手撑住碎裂的石板,看着哈格索斯的尸体逐渐在他的视野中远去,银白色的轮廓像一艘沉入深海的巨轮,无声地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现在的虫巢,是赫尔德雷的心脏所化成的。那只蛾虫在临死前,将自已的生命力全部灌注进了这座建筑,让它成为虫族最后的庇护所。
穹顶是他的翅膀撑开的苍穹,廊柱是他的甲壳化作的骨骼,
而这片他正跪坐其上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地面——是他的心室。
此时此刻,那颗心脏正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从脚下,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那片黑暗中压下来。像一面巨大的战鼓,敲在时予的胸腔上,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出于恐惧,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情感攫住的战栗。
“你也听到了吗?小蛾子。”
时予撑着碎开的地面,轻声地调笑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心跳声统治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赫尔德雷能听见。这颗心脏可以是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残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固执的一部分。
那个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母亲嫌弃的蛾虫,选择死去后将身躯化作一座死物,方便自己不需要被告知就能在第一时间感应到母亲的出现。
“你没有说谎。我也喜欢你。”
那心跳声忽然变快了。
只是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又恢复了方才的、沉稳的节律。可时予捕捉到了,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