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第2页)
小福摸摸衣袖,又翻了翻衣服,找不出一枚铜板,手足无措之际,锦瑟递来二两银子:“这是小姐特意留下的。”
小福攥紧被子,自尊心让她想拒绝,可是想到家中如今境况,只能忍着耻意接过,讷讷道:“谢谢锦姐姐。”
小康每天放学后都来医馆看她,被问及阿爹的踪影,一概不知。
“我这两天在村里都找过,镇上也到处找了,就是找不到阿爹,姐姐,爹会不会出事了……”他眉头紧锁,“咱们……要不要报官?”
虽然痛恨父亲明知故犯,在得知他拿着救命的钱去赌的那那一瞬间,小福脑中闪过“他死了倒好”的念头,可他毕竟是亲人,她仍是于心不忍,沉吟片刻:“再找两天,找不到再报官。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患病这几日过得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待从弟弟嘴里得知已经是十八日,心上又挨了一记重锤——昨天是该还钱的最后一天。
房间外响起锦瑟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们做什么?”三个大汉推门而入,正是小福心中正想着的人。
领头的大汉伸出手,满脸凶悍:“小鬼,昨天就该还钱了,钱呢?”
没想到他们直接闯入医馆,小福一口气上不来,剧烈咳嗽,大汉以为她故意拖延时间,去抓她领子,小康挺身阻拦,被一把推开,锦瑟张开双臂护住他们,厉声喝道:“你们知不知道她是谁家的人?”
不想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对他们不假颜色,男人怒从心起,往地上吐了一口痰:“我管她是谁家的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要想保她,替她死老爹把二十两银子还了。”
“只有二十两吗?”身后传来冷冷的清脆声音。
三个大汉回头一看,是个姿容端丽,穿着嫩鹅黄衣衫的少女,年龄不大,却气势夺人,神情倨傲地乜着他们,身后跟随着两名挺胸叠肚的家丁。
领头的大汉有些见识,收敛凶色,语声也低下去:“郑小姐?”
郑岚清走到床边,漫不经心地问:“是不是给二十两,你们从此不找她家的麻烦了?”
这几个大汉以放贷为生,在镇上还有些势力,可是郑家家大业大,不是他们惹得起的,这位郑小姐又是郑家夫妇的掌上明珠,轻易不能得罪,只能唯唯点头。
郑岚清冷笑,拔下发髻上一支金簪,掷于领头大汉怀中:“你去当铺估一估价,若是低于二十两,再去郑府上要。”那金簪雕琢精致,还嵌有宝珠,绝不可能低于二十两,大汉眉开眼笑,也不在意郑岚清咄咄逼人的做派,陪笑道:“小姐真是活菩萨。”郑岚清见不得他们的嘴脸,转过身不理他们。
等他们走后,郑岚清板起脸道:“你傻呀?缺钱直接问我要不就好了?”她出身豪富之家,从小到大,短缺什么都没短缺过银子,区区二十两自然不放在眼里,反倒更在意小福如今是她的武师,居然被几个地痞流氓欺负。
小福苦笑:“小姐,这钱……一时半会我是没法还你了。”
“谁要你还了?”郑岚清诧异,“几两银子,值什么?你快快把病养好陪我练武才是正事。”
小福点点头,低下头,笑容慢慢隐去,只剩苦涩。不是不感谢郑小姐,只是她已经预支了一年工钱,这天大的人情实在不知道怎么还,压得她心头都有点喘不过气。
见小康在旁,郑岚清笑道:“正好你弟弟在。”冲家丁招手,让他把手上一个盒子递给小康,“这点心你带回去吃。”小康抱紧盒子,开口时眼泪已流下来,忙害羞地拭去,哽咽道:“谢谢郑姐姐。”
郑岚清与小福聊了聊这两日师父教她的东西,等大夫来诊过脉才走。
小福的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修养,小康略收拾东西,搀扶着姐姐回村。
路过河畔,好多人围在一处议论纷纷,不知出了什么事。两个老人从人群里出来,一个嘴里不住地念叨:“可怜啊可怜。”另一个道:“这河里十几年没死人,也是他倒霉。”
姐弟俩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却又不敢说出来。半晌,小康才忍不住哆嗦道:“会不会是阿爹?”
小福吞咽了几口唾沫,轻声道:“走,我们去瞧瞧。”两人心中暗暗祈祷,艰难挤进人群。
看见那具浮肿的尸体,小康扑通跪下,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喊“阿爹”,小福动也不动,呆呆站在原地,灵魂似乎在这个刹那脱离身体,漂浮在空中注视这一切。
阿爹死了……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在心里心里诅咒阿爹,都是因为她在心里那样想过……愧疚和痛苦淹没她,心脏几乎也静止不动。
其实阿爹早就死了,在母亲去世死他大概也跟着一块去了,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既是酒鬼又是赌徒的怪物套着他的皮囊陪伴他们生活……可是,他始终是阿爹的样子啊……
眼泪慢慢流出来,浮现在小福脑海里的,不是男人喝醉酒醉醺醺倒在床上,也不是他在赌坊前被殴打的狼狈画面,而是他在院子里打家具,在村口将奔向自己的孩子拦入怀中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以后不会再有了。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小福一点都听不进去。阿娘下葬时她恨不得跳进土坑同她一起去,现在她望向小康,麻木地想:这样或者又有什么意思?我带着他一起沉入河底吧……反正人都会死的,在这世上多活一天不过是多受一天的苦。
她任由荒诞不经的想法在脑海里发酵,直到官差赶到现场。经仵作检验,蔡屠户身上并没有任何遭受殴打的痕迹,把手绑在腰上的绳结应该是自己系的,为防止自己挣扎出水面,通过种种判断,衙门认定他是投水自溺而亡。
办案的捕快把这个结论告知家属时,还怕两个小孩胡搅蛮缠,小的男孩哭泣不停,大的女孩却一脸麻木,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
纵使没有亲眼所见,小福也已推测出阿爹自溺的原因——他输完二十两银子,自知对不起她,又无力再筹钱还债,绝望之下选择一死了之。
阿爹的遗体入殓后,小福和小康守灵烧纸,盆中的火将两个孩子单薄的身影映在墙上。
只剩他们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