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第1页)
陆沉舟知道今天是父亲的葬礼,但他没有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而是因为他被锁在了储物间里。
储物间在陆家别墅的三楼,不到五平米,堆满了落灰的行李箱和旧书。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从外面反锁的木门。门板很厚,他踹了十几脚,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门纹丝不动。他的脚趾隔着拖鞋传来钝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踹了第二十脚,第三十脚,直到小腿发麻,直到门外的声音彻底消失。
大伯陆远峰的声音是在半小时前从门外传来的。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小舟,你先在这儿待着。外面太乱,不适合你。”
“大伯,我要出去。”陆沉舟当时还保持着克制。他刚满二十四岁,父亲去世不过四十八小时,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肿,但他没有哭。他从小就不在大人面前哭。
“听话。你爸走了,陆家的事现在由我操办。你出来也帮不上忙。”
“那是我爸的葬礼。”
“我知道。”陆远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所以我说不适合你。你还年轻,这种场合……你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陆沉舟胸口。他想说:我承受得了。那是我的父亲。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门已经锁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咬合,干脆利落,像早就准备好了。
陆沉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听见脚步声走远,后来又听见另一串脚步声——高跟鞋,节奏很快,他认得。那是母亲周婉清。
高跟鞋声在储物间门口停顿了三秒。他屏住呼吸,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等着她喊他的名字。等着她做一件母亲应该做的事。
三秒。然后高跟鞋声继续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关门声吞没。
她没有说一句话。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像葬礼上的鼓点。
三个小时后,他找到了那把螺丝刀。
生锈的、被遗忘在旧书堆底层的螺丝刀。他撬了二十七分钟,指甲断了两根,手指磨出了血。木门的锁扣终于松了。他推开那扇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深褐色的实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家族的老照片。他从这些照片前走过,没有看它们一眼。楼梯、玄关、大门——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走在刀刃上。
灵堂设在别墅的正厅。他推开虚掩的门,里面已经空了。
白烛烧得只剩一滩蜡油,凝固在铜台上,像干涸的眼泪。香炉里的灰烬还散着余温,淡淡的檀香味没有散去。正中央的遗像还在——黑白照片里,父亲穿着他最喜欢的深灰色西装,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陆沉舟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他想起了父亲教他骑自行车的那天下午,他在小区广场上摔了七次,膝盖破了皮,哭着说不学了。父亲蹲下来,指着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说:“沉舟,摔倒了不要紧。重要的是你敢不敢再骑上去。”
第二个头。他想起了高考前夕,父亲在他房门口放了一碗银耳羹,没有敲门,没有说“早点睡”,只是在碗底压了一张纸条:“尽力就好。”他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在公司签了一份对自己很不利的合同,只是为了不让陆家的产业在他手里垮掉。
第三个头。他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监护仪的滴声间隙中,父亲握着他的手,声音像风中的枯叶:“沉舟,这个世界的财富,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你手里的机会。抓住它,你就能翻盘。”
他当时以为父亲是在说生意。现在他才明白,父亲说的是命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灵堂,走出别墅大门。身后,别墅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管家老李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小舟,你……去哪?”
“不知道。”陆沉舟说,“但不会回来了。”
老李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陆沉舟手里:“你爸让我转交的。他说……万一他走了,这东西给你。”
陆沉舟握住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知道父亲不会在里面放一张银行卡或一封信说“爸爸爱你”。他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他走出陆家大院,沿着梧桐道一直走。深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他以为是父亲生前的某个朋友打来慰问,或者大伯通知他“可以回来了”。
他打开手机。
“照顾好自己,别再找我了。”
发信人:母亲。
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他的父亲在三天前死于急性心梗,医生说来得太快,没有什么痛苦。他的母亲在葬礼当天坐上了刘东升的车飞往国外。刘东升是陆家的合作方,传闻是母亲年轻时的旧情人。大伯陆远峰在葬礼后第三天正式接管陆氏集团,理由是“陆沉舟太年轻,无法承担家族企业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