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得失（第1页）

熬过了漫长凛冽的寒冬，四月底的风带着北方春日特有的干爽暖意，扫过整片田野。乡间土路两旁的冬小麦尽数拔节，连片的绿浪平铺向远方的地平线，田埂边的苦菜、蒲公英星星点点冒头开花。空气里没有后世工业的繁杂气息，只有纯粹的泥土腥甜、麦苗青草的淡香，清清爽爽笼罩着安静质朴的清石沟，也吹醒了这一年的人间烟火与世事更迭。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悄然变革的年份。计划经济的桎梏缓缓松动，市场经济的春风吹遍城乡，从前被严格管控的个体经营、自由贸易，终于在基层迎来了松绑的机会。县里首次放开农户自主摆摊政策，专门开辟便民农贸市场，允许乡下农户入城售卖自产果蔬、禽蛋、山货，不用再躲躲藏藏、担忧被当作“投机倒把”查处。这条新政，成了周边十里八乡农户盼了许久的活路。

在此之前，县城居民的日常采购，大多依赖国营供销社。供销社货品固定、样式单一、价格死板，每逢换季、年节还要凭票限购，新鲜的农家生鲜更是稀缺好物，有钱也未必买得到。乡下农户想要变现农产品，要么低价卖给公家收购站，要么偷偷在黑市零星售卖，风险极高、利润微薄。而全新的便民农贸市场，是县里今年最实在的民生举措，规整的摊位、合法的经营、自由的定价，让城乡物资流通彻底活了起来。

今天是县城便民农贸市场正式开业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县城东侧的老电影院旁就彻底热闹起来。这片以往只在放映电影、召开大会时热闹的空地，如今被平整出新的市集区域。崭新的松木摊位沿街整齐排开，台面打磨得光滑平整，统一规划的分区、规整的通道，彻底告别了往年路边摊脏乱泥泞、杂乱无序的模样。新压的砂石路面坚实平整，踩上去干净利落，在春日晨光里，透着一股新鲜、蓬勃的新气象。

周边各村的农户天不亮就动身赶路。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老式木轮板车，车斗里铺着干草，码着新鲜蔬菜、活禽；有人挑着竹编扁担，两头箩筐装满鸡蛋、干货、时令山货；还有近郊的菜农担着嫩生生的青菜、韭菜、春笋，一路风尘奔赴集市。各色质朴的农家货品铺满街巷，带着露水与泥土的鲜活气息。商贩的吆喝声、邻里的闲谈声、顾客朴实的讨价还价声层层交织，没有后世的喧嚣嘈杂，独属于八十年代的市井烟火，安稳又热烈。

城里的居民更是争相赶来看个新鲜，对习惯了凭票购物、物资匮乏的老百姓来说，不用票、不限量、新鲜地道的农家货，是难得的实惠。家家户户的老人、主妇早早起身，提着洗得干净的竹编菜筐、粗布饭兜，结伴穿行在集市之中，细细挑选货品，处处人声喧沸、烟火蒸腾。

天色微亮时分，宋家人就已经抵达农贸市场开始忙活。宋家租赁的摊位在入口第一排正中的位置，正对集市主通道，是所有人流的必经之处，占了地利人和。在一片随性堆放、略显杂乱的摊位中，宋家显得格外扎眼。李桂香牢记着儿子的叮嘱，将崭新的纯白塑料布铺得平整无褶，台面干净得反光。圆润的芦花鸡蛋按大、中、小严格分层码放，错落整齐；一旁的红枣颗颗饱满红润，核桃擦拭得外壳干爽，干蘑菇剔除杂质保留了原香。

摊位前立着一块木质价目牌，是宋秉昭昨晚借着煤油灯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明码标价：

鲜鸡蛋：1。5元斤

散买：大个2角枚，中个1。8角枚，小个1。6角枚

一旁的山货区域更是精心打理，红枣挑尽干瘪开裂的残果，颗颗果肉饱满、色泽红润；核桃逐一擦拭干净，无灰无土、外壳干爽；去年深秋晾晒的山野干蘑菇，剔除杂质、保留原味，肉质厚实、带着天然清香。分区清晰、干净清爽、品相上乘，自带一股规整体面的质感，格外抓人眼球。

宋德厚扛着最后一筐鸡蛋稳稳落在摊位角落，反复确认筐身平稳、不会磕碰蛋壳。他绕着摊位仔细巡查一圈，摸过木质台面检查有无毛刺，确认仓库门锁完好、货品堆放稳妥。经历过鸡瘟危机，又亲眼见证儿子抓住新时代的政策机遇、盘活家里生计，这位固守土地一辈子的庄稼人，早已彻底信服了儿子的眼界和本事。

“摊子我都检查妥当了，没啥纰漏。”宋德厚拍去手上的浮尘，语气沉稳叮嘱，“家里离不得人，我得赶紧回村照看鸡棚，喂食、巡棚、捡蛋一刻不能耽误。这边人多眼杂，零钱收好，找对账千万仔细。遇上难缠的人、拿不准的事，别逞强，等秉昭过来处理。”

“晓得，你放心回吧。”李桂香连忙应声，手上忙活不停，目光落在满摊规整的货品上，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这边有我和秉昭，稳稳妥妥的，出不了岔子。”

宋德厚又环顾一圈摊位，才赶车返程，沿着清晨的乡间土路，匆匆返回清石沟。

随着天色大亮，集市人流越来越密。常年在供销社购物的县城居民，骤然遇见这样一处干净实在、标价透明、老板真诚和善的农家摊位，好感瞬间拉满。李桂香性子敦厚淳朴，待人温柔耐心，不吹嘘、不夸大、不催促，有人询问便细细解答，无人问津便安静等候，身上带着庄稼人最实在的真诚，让人格外信任。

一位提着竹篮的退休老工人阿姨驻足摊前，细细打量着新鲜的鸡蛋，带着年代里惯有的谨慎：“大妹子，你这真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

李桂香笑着应声，语气踏实笃定：“大姐，我不骗你。我们家养的全是芦花鸡，常年喂粮食、青草。每天摆摊卖的都是前一天下的，新鲜。你回家煮一个就知道，蛋黄紧实、香味浓郁，和批量进来再慢慢卖的鸡蛋完全不一样。”

朴实无华的真话最是动人，没有花哨话术，却足够让人信服。阿姨当即挑了二十枚大个鸡蛋，又称了一斤红枣。

有了第一位顾客的认可，越来越多的路人驻足选购。有人买鸡蛋日常食用，有人称山货留着待客送礼，还有住户专门挑选性价比更高的小个鸡蛋给老人孩子进补。短短一上午，摊位前人流不断，生意格外红火。

待开业的新鲜热度褪去，集市人流趋于平稳，宋家的生意反而愈发稳固，短短数日就积累了一大批忠实回头客，不少县城居民专门绕路前来采购。虽然没有了前两日抢购的喧闹，却逐渐有了稳定客源，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被收购站压价、被商贩随意挑拣压价，一家人辛苦劳作的成果，终于能卖出实打实的价钱。

高中课业紧凑，高一正是夯实基础的关键阶段，周末仅有短暂休假。即便课余时间有限，宋秉昭依旧挤出空闲赶赴集市，帮母亲分担经营压力。他熟门熟路称重、打包、收银、记账，分寸拿捏得当，深谙市井经营之道。遇上采购量大的熟客，会主动附赠两枚鸡蛋、一把干货让利留客；遇上纠结犹豫的顾客，耐心讲解货品差异，绝不强买强卖。公道的价格、实在的货品、温和的态度，让宋家摊位的口碑慢慢传了出去。

宋家的生活，自此彻底翻开新篇。鸡蛋难题彻底解决——砍掉了所有中间商，利润比以往提升两成不止，顺带着山货也卖出不少。每月八块钱的摊位租金，在当下已是合理开销，余下营收尽数落袋。家里的积蓄不再停滞不前，日日都有进账、月月都有结余。

往日里宋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常年紧巴巴度日，别说攒钱修缮屋子，就连兄妹几人的学费、日常油盐都时常捉襟见肘。如今不一样了，稳定的营收覆盖了所有日常开销，还有结余慢慢存下，李桂香每晚清点零钱时，看着厚厚一叠角票、分票，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日子终于望见了安稳富足的奔头。

世事从来得失相依，家庭产业日渐红火的背后，宋秉昭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学业进度也渐渐受到波及。眼下正值高一下学期，各科知识难度逐步加深，数理逻辑愈发复杂，文史背诵体量加大，英语语法也开始层层递进打基础。整个学期都处在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稍有松懈，就容易和同学拉开差距。班里同学全都按部就班踏实勤学，唯有宋秉昭的心绪，时常被家里琐事牵扯，没办法全身心沉在书本里。

鸡棚里时不时冒出状况，体弱的家禽吃食不振、精神萎靡，需要及时调整饲料配比，每日观察照料；集市摊位的报备手续、费用缴纳、售价微调、熟客维护，一桩桩事都要他出面考量安排。坐在课堂里听课，他思绪常常飘忽不定，忍不住惦记鸡群产蛋情况、母亲独自守摊是否吃力，还有库存货品是否充足。杂念搅乱了专注力，听课吸收效率大打折扣，课后自主温习也难以静下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