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2页)
远处池塘,蛙声断续,与草间虫鸣相应和,织成一片天然的丝竹,不闹,反添静谧。
夜深露重,薄衫渐湿。
一张美人榻上斜躺着女子窈窕的身影,手握蒲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替自己扇着风。
屋内没燃灯烛,黑夜里的感官在一片阒寂中百般放大。
莳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燥意,最后丢了扇子,启唇喊道:“出来。”
这位不知藏匿了多久的梁上君子翻身跃下,衣裳呼啦啦翻动一阵,衣袂的一角轻飘飘扫过莳花的脸,嗅了一鼻子松雪与冷梅的气息。
梅青缭没戴面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夜里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倒是敏锐。”
莳花看着站在榻前极具压迫感的人,索性也不躺了,坐起身来。
心想,这么大一个人在屋内,她就算再怎么没心没肺都得后怕。
她又捡起了那把硕大的蒲扇,变换脸色,递到梅青缭跟前,替他扇起风来,嘴上一边问道:“长使大人夜间拜访,有何贵干呀?”
青年垂着眼皮,淡淡看着她做足的这副谄媚样,不温不火道:“若不是今日在逐云川见到你,吾都忘了要向你讨银子。”
莳花登时停了手,收回来给自己扇起了风,突然间就有点红温了。
她扇了半晌,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咬咬牙道:“行,给你。”
莳花起身去了后头把压箱底的三十两银子拿出来,大气干脆地往前一递,道:“拿去!”
梅青缭接过那袋银子,慢悠悠地掸了掸灰尘,倚靠在窗边。
长身玉立的,身上满是惫懒之意。
怎么还不走?
莳花拧了眉,又松开,借着洒落的月光看清他那张全无遮蔽的脸,心头倏然起了逗弄之意。
她一只手握着扇子,轻巧挪动脚步,凑过身,靠近青年,悠悠道:“长使,您这张脸在泽君与皇子面前都藏着掖着,独独给我看了,不会要灭我的口吧?”
莳花沐浴在倾泻的月光下,削薄的肩膀裹挟在银白色的光晕里,清丽的眉眼染上一丝柔和。
梅青缭长指随意地捏着锦袋,一只手臂横在胸前,手肘搭在手背上,束绳上的流苏落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地扫过指尖。
月光照着他的一半脸,另一侧脸没在夜的阴影里,鼻梁一侧隐在暗处。
莳花眯着眼看过去,能看见他脸上那粒乌黑的小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青年默然很久,微微侧着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不疾不徐启唇道:“本来是要灭口的,陪我去御景楼抵了。”
莳花:?
莳花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老东家还在那呢,正了正神色,试探性问道:“怎么突然提起御景楼?”
梅青缭懒懒倚着窗,长腿交叠着,换了个姿势,语气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这茶楼挺有意思的,吾又实在乏闷……”
他欲言又止,掀起眼皮乜她一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莳花忽然笑了,但话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意味,“想让我陪您消遣呗……行,您说什么都行。”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堂堂梅长使,泽君身边的大红人,皇子见了都要敬三分,身边不乏解闷的人吧?
她在夜里睁着眼,肆无忌惮地盯着青年琥珀色的瞳孔,好似要看出一个洞来。
梅青缭此人城府极深,要她去御景楼肯定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
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向了他握着的钱袋子,内心不禁落下泪来。
她这是又出钱又出力,人财皆失啊。
怎么这梅青缭就跟鬼似的阴魂不散呢?
她抬眸,望进青年眼中。
他纤长的睫羽原本低垂,正淡然注视着女子掌中的扇子,却似有所感,蓦然抬眸向她望来。
莳花心下一颤,倏忽间,只见那深沉的眸底似有金芒乍现,交错盘旋,于瞳孔深处流转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