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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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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予到美国的第三周,开始找工作了。

不是那种毕业后正式的工作,是兼职。他需要钱。学费已经交了,借的钱。他来之前攒了一些,但不够。父母留下的存款在他十五岁那年签下协议后就动用了,一部分交了学费,一部分维持生活。他以为他能靠自己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就可以松一口气。他没想到大学的花费比高中多了那么多——学费、书本费、生活费,还有他寄给顾思卿的那些钱。他不敢不寄,他怕他不在,顾思卿会饿着。顾思卿不会饿着,顾思卿已经十九岁了,他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但顾思予还是怕。怕他吃不好,怕他穿不暖,怕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他不在他身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钱打过去。钱不是爱,但钱能让他安心。他想让自己安心。

他把简历打印了很多份,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书包。简历很简单,没有工作经验,没有技能证书,只有他的学习成绩和几行自我评价。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在学校附近的街道上走着,看到一家店就进去问。中餐馆,快餐店,奶茶店,超市,加油站。他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被拒绝。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没有工作经验,语言也不好。他的英语能应付考试,但在真实的对话中,他经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些单词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抓不住的、滑溜溜的、像泥鳅一样的东西。他伸手去抓,它从指缝里溜走了。他再抓,它又溜走了。他抓了很多次,抓到自己累了,抓到对方不耐烦了,抓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街上,手里攥着最后一份简历。风吹过来,把简历的一角吹得翘起来,像一个在翻白眼的眼睛。他看着那份简历,觉得自己和它一样——单薄的,廉价的,随时可以被风吹走的。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家中餐馆门口,停了下来。名字叫“金城”,红色的招牌,金色的字,橱窗里挂着一排烤鸭,油光光的,看着很诱人。他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擦桌子。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围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听见铃铛响,他抬起头,看了顾思予一眼。

“吃饭?”他的口音很重,普通话里带着北方方言的尾音,每一个字的尾巴都卷着,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

“不是,”顾思予说,“我找工。”他的英文不好,中文也说得磕磕绊绊。他已经很久没有说中文了。在这里没有人跟他说中文,他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在心里说的时候,他的中文很流利,每一句话都完整,每一个字都清楚。但张开嘴的时候,那些字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老板看了他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很久,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会儿。顾思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上没有伤口,没有茧,干干净净的。他来了之后还没有打过工,手是干净的。但他知道,这双手很快就会变脏。不是脏,是粗糙。是那种被洗洁精泡久了、被抹布磨粗了、被冷水冻红了的粗糙。他不想让顾思卿看到这双手。他不想让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只想让他看到他寄回去的钱,不要问钱是怎么来的。钱就是钱。钱可以买吃的,买穿的,买他想买的东西。钱不会告诉他,他的手变成了什么样。

“会洗碗吗?”老板问。

“会。”顾思予说。他不会。他从来没有洗过碗。在家里,碗是顾思卿洗的。他让他洗的。不是他不想洗,是他想让顾思卿做一些事。做一些让他觉得自己有用的事。他知道寄人篱下的感觉,他知道被别人照顾的感觉。他不想让顾思卿觉得自己只是被照顾的那个。他想让他觉得自己也在付出。哪怕只是洗碗,哪怕只是倒垃圾,哪怕只是把桌子擦干净。那些小事会让顾思卿觉得他在帮忙。他在帮他。他想帮他。顾思予让他帮。不是因为他需要他帮,是因为他需要他觉得自己被需要。

“一天四个小时,晚上六点到十点。一个小时八块。干不干?”

“干。”顾思予说。

老板点了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顾思予。“明天来,把这个填了。”顾思予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手写的雇佣协议,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洇了,看不清。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份简历放在一起。

他走出餐馆,站在门口。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他仰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暖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暖。是那种陌生的、客气的、像是在说“我认识你吗”的暖。他不想被它认识,他只想被那个人认识。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着那些他每天都要咽回去的思念。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四年,他只知道他必须撑过。

第二天,他去了餐馆。老板给了他一条围裙,蓝色的,很旧,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他围上,系好带子,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很热。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像一个在喘气的巨兽。厨师在炒菜,油花四溅,溅到灶台上,溅到墙上,溅到他的手上。他没有躲,站在那里,等着老板给他分配任务。

“洗那里。”老板指了指水槽。水槽里堆着一摞碗碟,油腻腻的,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像一面被打破了的镜子。他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水很烫。他把手伸进去,烫得缩了回来。他等了一会儿,等水凉了一些,再把手伸进去。他拿起一个碗,用抹布擦着。碗上的油很厚,抹布滑溜溜的,抓不住。他擦了很久,擦到碗的表面不再油腻,放到一边。他拿起第二个碗,同样的动作。他很慢,慢到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洗快点”,他说。他说“好”,加快了速度。他的手在水里泡着,皮肤开始发皱,指甲缝里塞满了油污,洗洁精的气味刺鼻,呛得他眼睛发酸。他没有停,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擦,一个一个地放到架子上。

他洗了四个小时,没有休息。水槽里的碗碟好像永远洗不完,刚洗完一摞,又送来一摞。他的手泡在水里,从烫到凉,从凉到麻。他感觉不到温度了,他只感觉到累。不是手累,是心累。他在想,如果顾思卿知道他在洗盘子,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心疼,也许会觉得愧疚,也许会觉得他不需要这样做。他不需要,但他要。他要用这些钱,让他过得好一点。不用太好,比现在好一点就行。他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没有问,他不敢问。他怕他说“不好”,他怕他说“我很想你”。他怕他听到之后,会放下手里的一切,买一张机票,飞回去。

他不能飞回去。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十点,他下班了。他解开围裙,叠好,放在架子上。他的手还在滴水,指尖皱巴巴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树皮。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出厨房。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明天六点。”他说。“好。”顾思予说。

他走出餐馆,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他的领口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他想起顾思卿,他也喜欢这样,把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十几年,从它很小看到它很大。他看着它从十二岁看到十五岁,从十五岁看到十九岁。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但他没有。他还想看,想一直看,看到它老了,看到它花了,看到它闭上了。他看不到。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只能看路灯。

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把街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在那些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他在问谁?问他自己。问他在哪里,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问他有没有生病,问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他。他问了很多问题,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棕榈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干燥的、温热的气息,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只会叹气的人。

他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他的手还在疼,不是疼,是酸。是那种很久没有用过、突然用了很久的酸。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它们。皱巴巴的,红红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油污。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上。心跳在手心下面跳着,扑通扑通的。他的手感觉不到心跳,他的手已经麻了。他的心跳跳在麻木的手掌上,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没有人开门。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开门。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国内应该是下午。顾思卿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或者在去食堂的路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等他。等他的消息,等他的一句“在干嘛”,等他的一声“哥”。他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发,也许发了,也许没有。他不敢看。他怕看了,没有消息。他怕看了,有消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翻开和顾思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到了”。顾思卿没有回。他盯着那个空空的聊天框,盯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今天找到工作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他不能发。发了,顾思卿就会问“什么工作”。他说“餐馆”。“累不累?”“不累。”“手疼不疼?”“不疼。”他不想对他说谎,他也不想对他说真话。说谎他会愧疚,说真话他会心疼。他不想愧疚,也不想心疼。他只想让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插座的上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他们家的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顾思卿说它像一条蛇,他说像一条河。他们争论过,没有结果。他现在觉得,它什么都不像。它就是一道裂缝,一道他修补不了、只能看着它一天一天变大的裂缝。像他和顾思卿之间的距离,从一条门缝,变成了一道裂缝,变成了一个太平洋。他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变小,他只知道他在等。等它变小,等它消失,等他回去。

他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卿卿,晚安。”没有人听到。窗外的风听到了,但它不会告诉他。月亮听到了,但它不会说话。只有他自己听到。他在自己的心里,把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念,念到声音沙哑,念到嘴唇干裂,念到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月光刚好照在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他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笑。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他在心里叫了那个名字——“卿卿”。叫了,就好像他还在。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在那里。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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