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小巷(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顾思予十七岁那年秋天的傍晚,顾思卿在巷口找到了他。

那天的放学铃响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数学老师拖堂了,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顾思卿坐在座位上,目光从黑板上移到窗外。天已经快黑了,深秋的昼很短,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校门口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早上给顾思予发了一条“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吗”,顾思予回了一个“嗯”。就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他知道哥哥忙,不回消息是常态,回一个字已经是“今天不是很忙”的意思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哥哥今天什么时候来?会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吗?会靠着路灯低头看手机吗?会在他走出来的时候抬起头,嘴角弯一下吗?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书包甩上肩膀,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全是人。放学的学生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说话声、笑声、书包拉链的声音、钥匙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热闹。顾思卿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经过楼梯口,经过宣传栏,经过那面贴满了红色标语的墙,经过门卫室。他走到校门口,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校门前。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摊,把铁皮桶推到三轮车上,用绳子绑好。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看不见的苍蝇。台阶上只有那只猫。

顾思卿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拿出手机,给顾思予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已读”两个字很快就亮了。但消息没回。

他等了五分钟。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离开,笑声越来越远。有一个同学从他身边经过,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不用了,等人”。又等了五分钟。天更黑了,路灯的光变得更黄更浓,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台阶上空空荡荡。他又发了一条:“哥?”

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发。他知道顾思予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消息,除非有什么事。什么事?他想不到。顾思予能有什么事?他在学校,在上课,在图书馆,在打工。他一天的生活轨迹顾思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学校,下午四点放学,四点半到便利店,晚上十点下班,十点半到家。每天都在重复这条线,像一个不会停的摆钟。但今天,摆钟停了。

顾思卿背着书包,沿着他们每天一起走的那条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时间的碎片上。

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就拿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掌心出了汗,屏幕上留下了模糊的指纹。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各种念头——哥哥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被车撞了?是不是在便利店被客人骂了?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要走得快,走得太快了,差点绊倒在人行道的裂缝上。

走到那条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是因为他看到了光。不是路灯的光,是另一种光,在巷子深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站在巷口,眯着眼睛往里看。巷子很深,两侧是居民楼的围墙,墙根长着青苔,墙头爬着枯藤,在风中轻轻摇晃。路灯的光只能照亮巷口一小段,再往里就黑了,只有那一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萤火虫,像一颗流星,像一个正在求救的信号。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到嘴边,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灭了。烟雾从他手边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缕灰色的、转瞬即逝的痕迹,像一声叹息被具象化了。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顾思卿认出了那件校服——袖口磨毛了,领子变形了,深蓝色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光。那件校服他看了太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是顾思予。

顾思卿站在巷口,看着那点火光看了几秒。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烟味,淡淡的,呛呛的,像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但还没烧透。那种味道他不喜欢。不是不喜欢烟味本身,是不喜欢哥哥在抽烟这件事。他以为顾思予不抽烟。在他的印象里,哥哥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是那种干净到有点乏味的人——唯一的娱乐是看书,唯一的放松是发呆,唯一的奢侈是给弟弟买一双五百块的球鞋。

但现在,顾思予在抽烟。靠在墙上,躲在这条没有人的巷子里,一个人。火光一亮一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顾思卿走了进去。

巷子里很暗,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巷口一小段,再往里走,脚下就看不太清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不平整——有的地方是水泥,有的地方是碎砖,有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盯着那点火光,盯着那个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人。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在安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可逆转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顾思予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顾思卿。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烟在指间停住了。然后他迅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反应——不是不想被看到,是不想被顾思卿看到。烟头烫到了他的掌心,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松手。

“你怎么在这?”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烟味。那种哑不是感冒的哑,是嗓子被烟雾熏过的哑,粗粝的,干燥的,像秋天的风。

顾思卿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们的距离不到一米,但顾思予整个人都在阴影里,脸被额发遮住了大半,只有下巴和嘴唇露在外面。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血痂是深红色的,已经结了好几天了。

“我一直在这。”顾思卿说,“你没回复我,我就一个人走回来了。然后看到你在抽烟。”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顾思予看到。

顾思予没有说话。他把攥着烟头的手背到身后,拇指在掌心上蹭了蹭,蹭掉了被烫出来的那一点疼。烟头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扔掉。他不想让顾思卿看到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不想让弟弟觉得他是个乱扔垃圾的人。这种时候还在意这种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他在想——弟弟看到了。他抽烟的样子被弟弟看到了。他不想让顾思卿知道他抽烟。不是因为他觉得抽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因为他不想让弟弟看到他的脆弱。抽烟是他在“撑不住”的时候做的事。如果弟弟看到他抽烟,就会知道他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一直不想让顾思卿知道的,就是这个——“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