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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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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思卿十四岁那年的冬天,第一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醒来。

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不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发光的蛛丝。他眨了眨眼,那道白线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也许是睡前水喝多了,也许是梦到了什么但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身体里有某个他还不了解的闹钟,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响了。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冬天的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按着他的胸口。他把一只脚伸到被子外面凉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嗡嗡的,低沉而持续,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厨房里打盹。安静到他能听到远处街上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沙沙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的深处。

他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月光,不是路灯。月光是白的,路灯是黄的。这束光是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细细的,金色的,像一根被谁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丝线。它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从顾思予房间的门一直延伸到顾思卿的门口,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信使。

顾思卿盯着那线光,看了几秒。

哥哥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哥哥应该早就睡了。顾思予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来做早饭,晚上还要打工,他不可能这么晚还不睡。顾思卿翻了几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拉到头顶,又拉下来。那线光还在。它不会因为他闭上眼睛就消失,也不会因为他翻来覆去就变暗。它就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想要重新入睡的念头上。

他坐了起来。

脚伸进拖鞋里,塑料的,有点凉。他站起来,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是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推开一扇门,看看哥哥为什么还没睡而已。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慢慢拉开门。

走廊比房间更暗,只有那线光从顾思予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地板上一小片区域。光很弱,但在这片漆黑的走廊里,亮得刺眼。他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脚趾碰到冰凉的木纹,下意识地蜷了一下。走廊很短,从自己房间到顾思予房间,不过是七八步的距离。但今晚,这七八步走得格外漫长。

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关着的——不,没有关严。开着一条窄窄的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过脸、往里面看一眼的宽度。以前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条门缝。在他的印象里,哥哥房间的门永远是关着的,严丝合缝,像顾思予这个人一样——什么情绪都封在里面,不给任何人窥探的机会。但今晚它开着。不是忘了关,是故意留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判断,但他就是知道。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

偷看不好。这是哥哥的隐私,他不应该看。如果哥哥知道他半夜偷看他的房间,一定会不高兴。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轻轻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只是让那扇门保持原来的角度。他侧过脸,把眼睛凑到那条门缝前。

他以为会看到哥哥在看书。

顾思予总是看书看到很晚,这一点顾思卿是知道的。他们住在一起这么多年,他知道哥哥的书桌永远堆着厚厚一摞专业书,知道他的台灯总是亮到凌晨,知道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习题。他以为今晚也是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哥哥在熬夜学习而已。

但顾思予不在书桌前。

他坐在床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那道疤是他小时候被铁皮划的,顾思卿记得那天——记得血流了很多,记得顾思予咬着嘴唇没哭,记得他当时觉得哥哥好勇敢。后来那道疤留了很久,顾思予从来没有在意过它。他不在意自己身上的任何痕迹,不在意那些伤口会不会留疤,不在意自己的手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他只在意别人身上的。

此刻,顾思予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的那沓纸上。

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纸面微微泛黄,像是经年累月地暴露在空气中,慢慢地染上了时间的颜色。纸张的质地和格式——淡黄色的、左上角印着红色医院标志的A4纸——让顾思卿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医院的病历纸。

他把病历拆了。一页一页地分开了。

每一页都用回形针别着,整整齐齐地按照日期排列。最上面的那页,日期最近,是两年前的最后一天。顾思卿能隐约看到自己的名字,打印体的,三个汉字,端端正正地印在“患者姓名”那一栏的后面。

顾思卿。

那是他的病历。

十四岁的顾思卿站在门缝后面,看着十七岁的哥哥在凌晨两点翻看自己两年前住院的病历本。这个画面像一帧电影镜头,缓慢地、无声地、一帧一帧地刻进了他的视网膜。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什么表情——也许嘴巴微微张开了,也许眼睛睁大了一些,也许呼吸停了一瞬。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面镜子忽然裂了一道缝,虽然镜子还是镜子,但你看它的时候,会先看到那道缝。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

初三,深秋,他胃出血住院。整整七天,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跟床单一样白,什么都吃不下去,连水都喝得小心翼翼。他记得自己吐过两次咖啡色的东西,后来医生说那是胃出血的典型表现,叫“咖啡样物”。他记得那些天他的胃像被人用手拧着,一阵一阵地疼,疼到出汗,疼到说不出话。他记得护士来打针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不出声。

他记得顾思予每天都来。

不是“每天都来”——是每天都“在”。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顾思予已经坐在陪护椅上了,手里拿着课本在看。中午他去食堂打饭回来,把粥晾到温度刚好,一勺一勺地喂他。晚上他睡着之前,顾思予还在,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看他。他以为顾思予就是来得早走得晚。他以为哥哥只是比他醒得早、比他睡得晚。他以为那七天和其他所有的日子一样,只是顾思予在履行“哥哥”的职责。

他不知道的是,顾思予那七天根本没怎么离开过病房。他在陪护椅上睡了七天,椅子太短,他的腿悬在外面,每天早上起来都肿。他把所有的事都推了——学校的课,便利店的班,所有他本该做的事。他什么都没说,顾思卿什么都没问。

后来出院了,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日常的生活里。他把那七天忘得干干净净,偶尔想起来,也只觉得那是一段不舒服但已经过去的日子,不值得再提。人总是擅长忘记自己生病的日子,因为生病的时候太难受了,身体会自动把那部分记忆压缩、封存、扔到某个够不到的角落里。但照顾病人的人不会忘记。那些记忆不会被压缩,不会被封存,不会被扔掉。它们会一直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深夜被翻出来,一页一页地、一行一行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一遍。

顾思予翻页的动作很慢。

每翻一页,他的手指就会停留在某个地方,很久不动。像是在确认那行字写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一行字是真的——是真的发生过,是真的过去了,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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