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进京(第2页)
赵全还立在他身前,面上含笑,目光殷殷。养育了他十六年的刘氏夫妇头深深垂着,看不清他们面上的表情,但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体态,表情定是不会好看。
不知是过了一瞬,还是已经过了很久,他长叹了一口气,上前扶起刘氏夫妇,并对赵全开口道:“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就麻烦公公安排了。”
赵全确实当得上他名字的“全”字,处处都安排妥贴,车队很快启程,刘锦撩开车帘,看到自己住了十六年的房屋,看到自己熟悉的乡间景色随着车架的前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不想再看,放下车帘,默然无语。
当晚在驿站休整时,这位未来的五殿下神情间还是显出了难以隐藏的郁色,用饭时也心不在焉。赵全悄悄看了少年这双浓郁漆黑的眼睛半刻——这双眼眸极肖圣上,可光彩却截然不同,圣上当年还是太子殿下时的眸光可要狠厉的多。
当年先帝在位时,圣宠正浓的大薛妃有孕,先帝大为欣喜,但太子殿下却坐立难安,他并非担心这个未出世的婴孩能和他争什么,而是这个婴孩极有可能是他的血脉。
终于等到大薛妃要出宫去护国寺祈福。众人只知路上拉车架的马儿不知因为何故受惊狂躁,使娘娘动了胎气导致早产,可惜最后难产,一尸两命,鲜有人知道这场意外的幕后是当年太子殿下的手笔。
他当时是真的想母子俱亡,死无对证的,可哪成想大薛妃居然也早有预料,安排心腹宫女拼死将孩子送出。可能是薛妃最后的挣扎激起了太子的恻隐之心,他之后并未对那婴孩继续赶尽杀绝。
巧合的是,当年嫁为太子侧妃的小薛妃也正好有八月身孕,听闻家姐噩耗惊惧万分,身子落红,早产生下一男婴,可惜那婴孩只微弱哼了两声便再无声息。
不得不说是命运的安排,这般巧合的时间正好可以来出狸猫换太子,让这位五皇子的出现和回宫变得合理起来,只需要把小薛妃当年的死胎换个说法。
虽然少年现今眼中带有微微愁色,但还是难掩眸中光华璀璨,也不知在回京城以后这位殿下的眼睛是否还能保有如此色彩?赵全终是不忍,劝道:“奴才深知殿下的不安和愁虑,但您本就不是那山中雀鸟,如今只是去到您本该去的位置,京城诸多可还等着您去经历呢,殿下这愁色看得奴才心疼,还是开怀些罢。”
“公公……当朝国姓乃陆,我此番回去,陛下……父皇是不是会给我换个名字?”刘锦没有回应赵全方才的劝慰,问了个别的问题。
“那是自然,殿下回宫之后,圣上定会重新给您赐名,赐封号的。”
刘锦双眼被夜间烛火晃得发烫,他闭上眼缓了一瞬后对赵全笑了笑:“多谢公公提点,今日公公也多有辛苦,还请公公早些歇息。”随后起身回房。
夜已经深了,刘锦的太阳穴突突跳痛,他熄灯上榻,却难以踏实入眠。
说实话,刘锦现在内心仿佛是打翻了家中灶房里所有的调味料,酸甜苦辣咸全部混在了一起,那滋味难以言说。胸口也发闷,内里充盈着他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缠绕纠结,但是有一件事却是无比清晰,那就是:
刘锦这个他用了十六年的名字,还有他过去十六年山野少年的人生结束了。
随着五皇子一行的车架一路向南,泾州的清苦萧瑟逐渐远去。
路上多日,刘锦身份虽是一飞冲天,但他对待侍奉的宫人,从未装腔作势以掩盖他的忐忑,依然亲和有加。很多小宫人渐渐也卸下宫中主仆间夸张的疏离,乐意在赵全的默许下和他分享些许京城风物,宫廷见闻。
只是可惜,刘锦前十六年的人生中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泾州城,虽然在学堂中也在古时名家的辞赋中感受过都市的繁华,但对于宫廷如何奢靡,顶级世家有怎样传承气度,皇家帝王何以睥睨天下他还是难以想象,一切形象在他脑海里皆是蒙纱罩影的。
一路颠簸,终至京城。
明德门巍峨庄严,就在眼前,马车经过城守核验,驶入城内,行至天街。
此起彼伏的喧声,行人笑闹声,商贩叫卖声交杂在一起无孔不入地钻进刘锦的耳朵。明明是冬日,他却觉得周边的温度都高了起来。
毕竟是第一次进京,不消片刻,他便难掩好奇悄悄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天街宽阔笔直,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楼阁飞檐鳞次栉比,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珠光宝气到近乎刺眼,路上行人如织,还有胡人样貌的行商正操着带有口音的汉话在讨价还价。
“这京城一直如此,遇到年节会更为热闹,无甚稀奇,殿下日后习惯就好。还请殿下随奴才收拾妥当就即刻就进宫吧。”赵全俯身道。
越近宫门,行人渐少,人声愈稀,到达宫门时已全无方才熙攘。宫门宏大庄严,有排山倒海的威势,入门后各宫舍映入眼帘,更是巍峨中却处处透出顶级工艺的精细。
刘锦被这气派所慑,跟着赵全一路屏息凝神。
他们准备进御书房时,正碰上两人从屋内跨过门槛:一人长身玉立,身着一身玉白锦衣,另一人着绯色官服,外披毛氅,白狐毛领衬着那人脸庞更加白皙俊朗,其姿挺拔,气韵清雅,如冬日红梅,不染尘嚣。
那位官服郎君,皎似天边月,在少年心头悄悄落了痕。
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惊鸿一瞥,心旌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