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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档库心有天光(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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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不言收回手。“谁跟你开玩笑了。”他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苏榆站在户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下,他从一品的官服鸦青色,和灰扑扑的户部衙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把出鞘的刀,插在了一堆生了锈的旧铁器中间。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苏榆。”

“嗯?”

“那个铁柜里的账册,不要给任何人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那本账册,比永昌票号的全部证据加起来都重要。它记录的是大梁朝的命脉。谁拿到了它,谁就拿到了大梁朝的咽喉。”

苏榆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马车驶离了户部衙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苏榆站在户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着地上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石板,看着远处屋顶上那片湛蓝湛蓝的天。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户部衙门的门洞。

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那条长长的、两侧堆满文卷的走廊,走下那道只有她自己走的楼梯,推开那扇只有她自己推的门。

档案库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霉味、墨汁的酸味、和那种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的味道。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她推门进来时的影子。

苏榆走到桌案前,坐下来,翻开开国十六年的账册。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沙沙。

窗外没有窗户。但她的心里,有一扇窗。窗外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扇窗,是沈不言帮她打开的。

苏榆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写着。

开国十六年,军费支出异常,待查。开国十六年,工程款项无对应工程记录,待查。开国十六年,官员俸禄支出与编制人数不符,差额巨大,待查。待查,待查,待查。

每一个“待查”,都是一扇还没打开的门。门后面,可能有另一个荣王,可能有另一个赵仲和,可能有另一个周德茂。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苏榆会一扇一扇地打开它们。不是因为她是户部主事,不是因为她是监察司的下属,不是因为皇上说她是“定国之才”。

因为她是一个打工人。

打工人,不挑活。给什么账,查什么账。

六年的查完了,查六十年的。六十年的查完了,还有六百年的等着她。

大梁朝之后呢?还有别的朝代。别的朝代之后呢?还有别的世界。

只要还有一个数字对不上,只要还有一笔银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账册上被抹去——她就不会停。

苏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

影子瘦瘦小小的,但稳稳当当。

像一颗钉在纸上的钉子。

像一把埋在数字里的刀。

像一盏在大梁朝最深的地下档案库里,永远亮着的灯。

打工人,不下班。

窗外没有窗户,但她就是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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