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档库心有天光(第3页)
“遗书上写了什么?”她问。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八个字——‘儿臣不孝,来世再报。’”
苏榆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红烧肉盖饭。米饭凉了,油凝成了一层白白的膜,贴在饭粒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她想起荣王在大理寺正堂说的最后一个字——“没有。”没有狡辩,没有反驳,没有求饶。只有一个“没有”。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挺直腰背,一步一步走出正堂。没有回头。从正堂到西山别院,从西山别院到自缢,他一直没有回头。也许在“没有”那一个字里,他已经回过了。他回的不是头,是他的心。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皇上不会杀他。皇上确实没有杀他。但他自己杀了自己。”
沈不言没有说话。
苏榆端起那碗蛋花汤,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蛋花沉在碗底,葱花变成了深绿色。她没有放下碗,就那么端着,看着碗里的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
“他为什么要自缢?”她问。
“也许是因为,活着比死了更难。”沈不言说,“一个被圈禁的皇子,每天醒来,面对的都是一堵墙。墙外面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荣华、权势、野心、梦想。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和一颗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的心。”
苏榆放下碗,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烧肉盖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沈不言吃饭的样子一样。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户部的账,我会继续查。”
沈不言看着她。
“不只是为了皇上,不只是为了朝廷。”苏榆说,“是为了那些在账册上被抹去的人。周德茂。赵仲和。焦南。刘安。还有那些名字都没留下来的、在太湖上被招募又被遣散的兵。他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在账册上有一个位置。不是数字,是名字。”
沈不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份荣王薨逝的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苏榆,”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苏榆愣了一下。
“最怕你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沈不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只知道查账,不知道累。只知道真相,不知道怕。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回头看。”
苏榆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把碗筷摞好,把蛋花汤的碗放在最上面,端起来送到厨房门口。“老板娘,碗放这儿了。多少钱?”
老板娘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苏榆,又看了看沈不言,笑了。“沈大人请客,不要钱。”
苏榆回过头看着沈不言。沈不言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系腰间的玉带。那颗红宝石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小饭馆,走在南城的老街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短短的,扁扁的,像两个黑色的墨团贴在地上。
苏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沈不言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有时候她的影子碰到他的影子,又分开。
“沈大人,荣王薨了,案子就算彻底了结了。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沈不言走在她的左侧,比她快半步。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像刀削的一样利落。
“监察司还有很多案子。”他说,“每一年都有新的贪腐,每一年都有新的假账。查不完的。”
苏榆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户部门口。苏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谢谢你今天的饭。”
沈不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用谢。工钱从你下个月的俸禄里扣。”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沈不言不得不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怕她笑倒在地上。
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沈大人,您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