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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会审雨定乾坤(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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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会审定在永安六年五月十二日。

这一天,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帐罩在紫禁城的上空。太和门外的广场上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官员们匆匆走过时晃动的袍角。

苏榆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穿了那件月白色的襦裙——不是她最喜欢的,但沈不言说“月白色在堂上不扎眼,但也不显得寒酸”。她对着铜镜照了很久,确认头发一丝不乱、衣领端正平整、手指上的伤口被纱布遮得严严实实,才出门。

沈不言的马车在回春堂门口等她。上车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马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苏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证据过了一遍。

太医院组三十二条,工部组三十八条,户部组二十九条,太常寺组二十一条。一百二十张卡片,每一张她都记得。从哪个衙门出来的银子,经过几道手,最后去了哪里——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还有那个红木匣子里的东西——荣王写给焦南的亲笔信,太湖募兵的账册,焦南的设计底稿。每一样都像一把刀,刀刀指向荣王的心脏。

马车停了。

苏榆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太和门到了。

三法司会审在大理寺正堂举行。苏榆跟着沈不言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廊,一路上遇到的官员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石阶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

大理寺正堂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中间是一张长案,后面坐着三个人——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法司的最高长官。两侧各摆着两排椅子,坐着六部的侍郎、给事中、御史台的言官,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三四十人。

苏榆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整个正堂。

她在找一个人。

荣王坐在长案右侧的一把椅子上,穿的是亲王常服——石青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翼善冠。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和三天前在书房里画画时一模一样。他看到苏榆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苏榆被安排在证人席——长案左侧的一张椅子上,正对着荣王。沈不言坐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大理寺卿清了清嗓子,宣布会审开始。

按照流程,先由监察司陈述案情摘要。沈不言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把永安元年到今年四月,荣王通过永昌票号、裕丰商号及十二家中间商号,从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四衙门转移白银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的基本事实陈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公文。

苏榆听着沈不言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沈不言说得对——这个数字,任何一个人听到都会觉得触目惊心。但当它被念出来的时候,正堂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不是因为不震惊,是因为震惊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话。

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大梁朝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两千万两。荣王一个人,六年,偷走了将近一半。

沈不言陈述完毕,坐下了。

大理寺卿转向荣王。“荣王殿下,监察司所陈各项,你可有异议?”

荣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己的书房里。

“本王有异议。”

正堂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荣王的声音很平,和沈不言陈述案情时一样平。“监察司所说的这些银子,确实从永昌票号的账上走过。但本王从未授意任何人从国库中转移银两。赵仲和是永昌票号的掌柜,他怎么做账、怎么转钱,是他的事。本王只是一个‘被动的接收方’——有人把钱送到王府的账房,本王的人收了。至于这些钱是从哪来的,本王不知情。”

不知情。

苏榆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预料到了这一招。荣王不可能否认银子进了荣王府的账——那太蠢了,账册上有记录,赖不掉。但他可以把责任推给赵仲和——赵仲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可以说赵仲和主动把钱送来的,自己只是“没有追问钱的来源”,最多是个“管束下人不严”的过失。

大理寺卿转向证人席。“苏榆,你是永昌票号账目的核查人。你对荣王殿下的说法,有何回应?”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苏榆。

三四十个朝堂重臣,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大理寺卿的威严,刑部尚书的审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冷峻,六部侍郎们的探究,言官们的挑剔。还有荣王的目光——平静的、温和的、像在看一个晚辈的、居高临下的目光。

苏榆站起来。

她走到正堂中央,面对长案后的三法司长官,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面对满堂官员,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各位大人,民女核查永昌票号永安元年至今年四月的全部账目后,确认一件事——永昌票号的账目体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正常经营设计的。”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资金流向总图——不是原图,是一份放大的副本,铺开之后有将近一丈长。她示意旁边的小吏帮忙展开,两个人一人一端,把那张图举在正堂中间。

满堂哗然。

那张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从四个衙门出发,汇聚到永昌票号,再分叉到十二家中间商号、裕丰商号,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终点——荣王府。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年份、金额、经手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苏榆指着图上最左边的那条线。

“这是太医院。永安三年八月十一日,太医院以‘药库修缮’名义从户部提取三十万两,汇入永昌票号。八月十五日,这笔钱被分拆为三笔——十五万两转入荣王府账房,十万两转入江南裕丰商号,五万两转入永昌票号内部账户‘丙三柒’。永安四年三月廿一日,这五万两从丙三柒账户转出,汇入回春堂前东家周德茂名下,备注栏写的是——‘封口费’。”

苏榆转向荣王,目光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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