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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静养河前心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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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榆在湖州城外的那间小屋里住了两天。

不是她想住,是沈不言不让走。她手上的伤口需要换药,腿上的伤也需要静养。灰衣小吏从镇上买来了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还有一身新衣裳——不是京城时穿的那种体面衣裳,是当地村妇的粗布衣裳,靛蓝色,宽宽大大,和她在路上买的那件差不多,但料子稍微好一些,不扎皮肤。

苏榆换了药,换了衣裳,坐在小屋门口的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河水发呆。

屋前的那条河是太湖水系的一条支流,水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水色浑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河对岸是一大片芦苇荡,风一吹,芦苇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芦苇荡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山不高,但雾气很重,山腰上缠着一圈白色的云带,远远看去像一条玉带子系在青色的袍子上。

江南的景色和北方截然不同。京城的天是高的、阔的、一望无际的;江南的天是低的、近的、被山和树和房子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苏榆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那种干燥的、敞亮的、风里带着尘土味的感觉。到了江南,她觉得自己像被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呼吸都不太顺畅。

但她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景色,是因为这里安静。没有监察司的公文在案头等着她批阅,没有沈不言的侍卫在门口守着她,没有荣王府的耳目在街角盯着她。只有河水、芦苇、青山、和偶尔从头顶飞过的白鹭。

沈不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他把一碗递给苏榆,自己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来,端着粥碗慢慢地喝。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苏榆低着头喝粥,红枣在粥里煮得软烂,咬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不言——他穿着和灰衣小吏一样的深灰色棉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没有戴冠,没有佩玉,没有穿官服。不穿官服的沈不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不太爱说话的读书人,坐在河边喝粥,看风景,什么都不想。

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苏榆知道,沈不言的脑子里现在装着一整张地图——京城、皇宫、荣王府、城北大营、太湖上的那几个岛。每一个地点都标注着兵力、时间、和可能的变数。他在计算,在推演,在等一个信号。而那个信号,来自千里之外的京城——来自皇帝的御案。

“沈大人,”苏榆放下粥碗,“皇上要是一直睡不着呢?”

沈不言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做决定。”沈不言把最后一口粥喝掉,把碗放在台阶上,看着河面,“皇上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他迟迟不做决定,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办荣王,是在犹豫怎么办。荣王是他的儿子,杀了,他少一个儿子;不杀,朝堂上的言官不会放过他。他在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住荣王的命,又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苏榆沉默了一下。

“两全其美,”她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沈大人,你觉得有这种办法吗?”

沈不言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下,他的眼睛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江南的水汽洗淡了。

“没有。”他说,“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皇帝愿意承认‘没有’。”

苏榆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几颗红枣。她把红枣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吃掉,把碗放在台阶上,和沈不言的碗并排摆着。两只粗瓷碗,一只有裂纹,一只缺了口,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并肩坐在河边看风景的人。

“沈大人,回京城之后,我要做什么?”

沈不言想了想,说:“继续整理账册。荣王的案子不会只停留在永昌票号和裕丰商号这一层,还有十二家中间商号需要查,还有江南道其他和荣王府有往来的商号需要核。你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苏榆苦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离开京城之前,把一百二十张证据卡片全部留在了监察司的耳房里,想着如果自己有去无回,那些东西足够定罪。现在她有去有回了,那些卡片又要重新捡起来,继续往下做。

打工人,永不退休。

“还有一件事。”沈不言说。

苏榆看着他。

沈不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河面上的白鹭。

“回京城之后,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单独去任何地方。荣王府的人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在平望镇和那个中年男人说过话,他回去之后就被灭口了,但荣王府的人从他的口中听到了‘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姑娘’这个信息。他们会查你是谁,会查你和我的关系,会查你在回春堂的底细。”

苏榆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们会对我动手?”

“不是‘会’,是‘已经在准备了’。”沈不言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榆的耳朵里,“你从监察司侧门走出去的那天,荣王府的人就知道了。你在南城骡马市买了一匹瘦马,在南城门出了城,一路南下——这些,都在荣王府的耳目之内。他们没有在路上对你动手,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因为他们不确定你的身份。一个从京城来的、骑瘦马、穿粗布衣裳、独自南下的年轻姑娘,可能是监察司的暗探,也可能是普通的过路人。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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