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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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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榆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在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后,还逞强去挤地铁。

她记得自己抱着审计底稿,被人流推着往车厢里塞。空气稀薄得像要发酵,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报站声和手机外放声。然后——胸口一闷,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句完整的话:

“底稿还没归档……”

再睁眼时,苏榆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不是西药房那种消毒水的味道,是苦的、涩的、像是把全世界的黄连都熬进了锅里的中药味。她趴在硬邦邦的桌案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竖排的字——繁体,毛笔,一笔一划都像虫子一样在眼前爬。

“榆姐儿,你醒了?”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凑过来,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青布衫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她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苏榆看着碗里那比咖啡还黑的东西,大脑一片空白。

接下来三天,她搞清楚了四件事:

第一,她穿越了。

第二,穿成的这个“苏榆”,是京城回春堂药铺的账房学徒,父母双亡,被药铺东家收留,没什么存在感,唯一的长处是算盘打得快。

第三,这个身体的师父——账房先生吴老头,半个月前出门采买药材时跌断了腿,现在躺在家里养伤,走之前留了一堆烂账给她“练手”。

第四,那些烂账,快要了她的命。

不是因为她不会算。是因为她太会算了。

苏榆,二十六岁,注册会计师,四大会计师事务所高级审计二组,专攻制造业和贸易行业。三年审计生涯,经手的账目摞起来比她人都高。什么样的烂账没见过?什么样的假账没拆过?

但这个古代账房先生的记账方式,差点让她原地去世。

单式记账,流水账,收支不分,科目混乱。一笔生意进来,在册子上记一笔“收银若干”,没了。成本呢?损耗呢?应收应付呢?通通没有。

苏榆对着那本烂账,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职业病犯了,看见这种账就像看见火灾现场的消防员,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冲上去灭火。

“榆姐儿,你这画的都是什么呀?”

小丫头青禾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苏榆在纸上用炭笔涂涂画画。

苏榆手下不停,嘴里随口答:“借贷。”

“借什么?”

“借就是Debit,贷就是Credit。”苏榆顿了一下,改口道,“借就是资产和费用,贷就是负债、权益和收入。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青禾眨巴眨巴眼睛:“榆姐儿,你摔了一跤,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苏榆没理她。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那几个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师父吴老头留下的这本账,表面看是一本普普通通的药材采购和销售流水,收支基本平衡,没什么大毛病。但苏榆用最简单的复式记账法重新梳理之后,发现了两个问题:

第一,药铺的主要药材——人参、鹿茸、阿胶这类贵价货,采购成本在本子上被刻意压低了,但销售价格正常。压低采购成本的结果是毛利率虚高,看起来生意很赚钱。

第二,这些虚高的毛利,最终都流向了一个没有具体说明的科目——“杂支”。杂支的金额不大不小,每一笔单独看都不起眼,但加起来,恰好等于那些被压低的采购成本总和。

苏榆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这不就是最基础的采购端虚增成本、支出端转移资金的套路吗?压低采购入账成本,让采购方(供应商)把差价以“返利”或“回扣”的形式支付到某个私账上,然后通过“杂支”科目把这些钱洗出来。

在现代,这是典型的商业贿赂和职务侵占。

在古代,这叫——贪。

苏榆盯着纸上的数字,心里渐渐有了数。她翻到账本第一页,看到东家的名字:陈鹤亭,回春堂药铺的东家,据青禾说是个四十多岁的药材商人,平时不怎么来店里,账目全权交给吴老头打理。

一个不怎么管事的东家,一个管账的师父,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采购渠道。

苏榆想了想,起身道:“青禾,东家今天在铺子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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