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6页)
“康复站过年不放假。但她可以在病房里跟其他病友一起过年。护工说除夕会包饺子。”
“那你在哪里过年?”
“这里。跟你一起吃年夜饭。”他把盘子端到桌上,“今天算是预演。”
她摸了摸鼻子,在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掌压了压膝盖上的褶皱。
“陆清野。”
“嗯?”
“今年是第五年。”
“嗯。”
“五年前的天文台,你修好了望远镜。你说参宿四距离地球六百四十光年。我那时候问你有没有想留住的人,你说‘有。但没有。’”
“嗯。”
“现在你有吗?”
“有。而且不是没有。”
她把手伸向他。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在她旁边坐下。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劈里啪啦的,把窗帘照得一明一暗。她看不到那些彩色的光,但她感觉到了——烟花爆炸时窗框会轻轻震动一下,他的手掌会在那时收紧一点。
“每年除夕你都会告诉我一件事。”她侧过脸对着他,“去年你告诉我你攒够了去漠河的火车票。前年你告诉我我基因检测的RPE65型有救了。大前年你告诉我你妈能站起来了。今年要告诉我什么?”
陆清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拆开之后是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我给你读。一月三十号,除夕前一天,陆清野和周主任讨论过沈溪的OCT片子。秦教授也看了,说黄斑水肿用药控制得不错,视神经没有继续萎缩。新的基因治疗临床试验第一次治疗之后,右眼光敏感度稳定。稳定了,没有再下降。这是第一次右眼没有再变差。”
他把便签纸放下,握住她的手。
“所以今年的消息是——你的右眼不再变差了。它在等你。”
沈溪把信封拿在手里。她的右眼仍然是一片全黑,左眼也依然是百分之三十五的模糊光感。但右眼不再变差了——这是她这些年第一次听到“不再变差”这四个字。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那动作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
“不再变差了。”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嗯。”
“五年了。从高三到现在,每次复查医生都说变差了。缩小了多少度,萎缩了多少范围。这是第一次医生说没有再下降。”
“以后会更多。”
她把信封贴在脸上,纸张的边角轻轻抵着她的颧骨。
“你说‘更多’是什么意思?”
“以后还会有‘稳定’、‘部分改善’、‘小幅提升’。一步一步来。参宿四的光要走六百四十年,你的眼睛不需要那么久。也许再过几年,就能有突破。”
“你说的突破是指什么?”
“去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了一篇关于RPE65的随访论文——十年随访,部分患者视野稳定,少数患者有小幅改善。十年以前,没有人觉得这种病能延缓。十年前开始,有人延缓了。五年前开始,有人稳定了。去年开始,有人在稳定基础上改善了百分之一。百分之一很少,但从‘无药可治’到‘有人改善百分之一’,是质的改变。不是量的改变,是从无到有。也许再过五年十年,就能有更多的办法。我在学,周主任在帮,江屿白也在找。你右眼的百分之一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烟花又在窗外炸开了。这次的烟花是红色的——她能感觉到,因为那团模糊的光雾在她左眼里闪了一下。
“陆清野,这些年你是不是也信守诺言?你对我说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考医学院、攒钱去漠河、找临床试验、缝扣子——不是缝扣子,是我缝扣子你给我看书。每一件。我在想,参宿四是快要熄灭的恒星,但它的光能走六百四十年。人活不了那么久,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也许可以比六百年更远。”
“不对。”
“哪里不对?”
“承诺不是走在路上。承诺是你自己发光。”
她低下头,把交换日记放在膝盖上,用盲杖的笔尖在盲文那一页轻轻点了一个点。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绽放,每一朵都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光。它们不在六百四十年前,不在六百四十年后。就在此刻,就在视网膜上,就在那颗还没有熄灭的恒星身旁。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