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5页）

一月二十号，陆清野轮转到了眼科。眼科在省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省城的天际线。他的带教老师是秦教授——一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手术做得极快的中年男人。秦教授第一次见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陆清野？周师弟说你把眼科课本的每一页都写了批注，背得比规培生还熟。”

“我有个朋友，视网膜色素变性。我想多学一点。”

“朋友？”秦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很锐利，“什么样的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秦教授没有再追问。他把一本门诊病历递到陆清野手里。

“跟我看门诊。上午十个病人，有一个是视网膜色素变性，复诊，你负责问诊，我负责诊断，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个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病程已超过二十年，双眼仅有光感。他坐在诊室里，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盲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陆清野给他做了详细的病史采集——发病年龄、病程进展速度、家族遗传情况、既往治疗经历。问到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平时在家里会做什么？”

病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做饭。我炒菜比不瞎的人还好吃。糖醋排骨，我老婆最爱吃。”

走出诊室的时候，秦教授拍了拍陆清野的肩膀。

“刚才那个问题，不是诊断学教的。是你自己加的。”

“是。周主任教我的——问病也要问人。”

“那你今天学到的不是眼科学，是治人学。”秦教授把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周二有眼底手术，你来当助手。视网膜色素变性的病人不能手术，但你需要了解正常的视网膜结构，才能理解它哪里出了问题。”

“谢谢秦教授。”

“不用谢。你先把下周二要用的手术器械背熟。还有——把你朋友最近的OCT片子带给我看看。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我对罕见突变型的视网膜退行性疾病有些研究，虽然不是主攻方向，但也许能提供一点思路。”

陆清野低下头，把病历抱在胸前。

“片子在我宿舍。下次带来。”

一月二十八号，除夕前一天。陆清野下了夜班坐公交车去桃源新村。楼道里的灯修好了——沈溪上周跟房东说了三次，房东终于派了电工来换灯泡。他敲了两下门，她在门里喊了一声“进来”，门没锁。他推开门，闻到一股很浓的醋味和肉香。

沈溪在厨房里做年夜饭。电磁炉上炖着一锅排骨，旁边放着几个备好的菜——凉拌黄瓜、炒豆角、番茄炒蛋，还有一盘饺子的半成品，馅已经调好了放在盆里，面皮摞在案板上。她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间，左手扶着料理台的边缘，右手握着锅铲。她的盲杖靠在冰箱旁边。

“陆清野？你来得正好。帮我尝一下排骨咸不咸。”

他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有点淡。”

“淡了加盐，咸了加水。淡比咸好。”她摸索着拿起盐罐，用小勺舀了半勺盐撒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再尝尝。”

他又夹了一块。

“刚好。”

“那就出锅。你把盘子递给我——在你左手边第一个柜子里。”

他打开柜门拿出盘子放在料理台上。她用锅铲把排骨一块一块地铲进盘子里，动作很慢，但她知道每一块排骨的位置——她用锅铲探到锅底，碰到一块就铲起来，左手扶着盘子边缘判断盘子满没满。有两块排骨太大块，铲了两次才铲起来，但一块也没有掉到地上。

“你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他看着她摆在台面上的菜。

“林念念下午来帮了忙。饺子是她帮我包的，她说我包的形状像馄饨。只有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番茄炒蛋——没有焦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好吃。”

“真的？”

“真的。比上次更好。”

她低下头笑了，把锅铲放进水槽里。围裙上沾了油渍，她用围裙边擦了擦手，然后转身摸索着去解围裙的系带。他伸手帮她解开了围裙后面的结。围裙从她腰间滑下来，他接住放在椅背上。

“明天除夕，你妈在医院能请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