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4页)
“省城理发贵不贵?”
“十五块。”
“你嫌贵才不去剪的?”
“没有。只是忘了。”
“你下次来我家,我帮你剪。我虽然看不见,但手感还在。只要你不嫌弃可能会剪得不太整齐。”
“不嫌弃。”
她把手指从他头发里抽出来,拍了拍他肩膀。
“好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你周主任说了,下个月轮转眼科,让你提前看书。”
“书已经看了。”
“再看一遍。”
“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沈溪。”
“嗯?”
“明天我来接你。去学校。郝姐寄了北极村的特产来,蘑菇和松子。她说让你放在粥里一起煮,对眼睛好。”
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针线盒和交换日记,左眼对着窗外路灯的方向。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眼睛里映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好。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
“七点半到。来早了我还没起。”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用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溪发来的语音消息。他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缝完扣子的疲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刚才忘了说。你袖口的扣子我缝了两遍。第一遍缝歪了,拆了重缝。所以比上次多扎了一下。多扎那一下不是因为看不见,是因为想缝得更好一点。晚安。”
陆清野站在四楼拐角的黑暗里,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墙站了很长时间。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声。他把手机从胸口拿开,打了一行字——“晚安。明天七点半到,带豆浆。”发送。
一月十五号,沈溪收到了江屿白发来的邮件。这封邮件比以往任何一封都更长,附件里有七篇论文。林念念来她家帮她念邮件——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机语音助手把邮件正文读出来。
“沈溪:好久不见。我在这边一切顺利,博士论文开题通过了,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技术在视网膜退行性疾病中的应用。附件里有最近几篇相关论文,其中《新型AAV载体在RPE65突变型视网膜色素变性小鼠模型中的长期疗效观察》这篇跟你的情况最相关。周主任应该知道这个研究团队,他们正在与国内合作开展临床试验——就是你参加的那个。
“另外,我明年可能会回国一趟,参加母校校庆。如果能请到假,想去南城看看。听说你去了北极村,看到了极光。我在这边看过冰岛的极光延时摄影,很美但隔着屏幕总是隔了一层。你们亲眼看到的,一定比任何视频都好看。
“沈溪,你高中的时候画了一幅《倒数第二片落叶》。我在国外这些年,每次去美术馆看到星空主题的画,都会想起你的那幅。不是因为画技,是因为你画布上那个少年的背影——他没有脸,但他站在那里,像是在修什么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也许不是他在修东西,是你画下了他在修东西的样子。这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拥有。我也在学着拥有。希望明年能见到你。”
沈溪听完,让林念念把手机放下。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那个小玻璃瓶。
“他什么时候回来?”林念念问。
“明年。具体没说。”
“你要怎么回他?”
沈溪把脸转向窗外。桃源新村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丫上有几个鸟巢。她看不见那些鸟巢,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去年春天她听到过雏鸟的叫声。她用触屏打了两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仔细地确认每一个字母的位置——“论文收到了。不是他修了什么东西,是我看到了他在修。你也会看到的。明年见。”发送。
然后她靠进沙发里,把盲杖折好放在脚边,对着天花板闭了一会儿眼睛。
“念念,你说他为什么一直愧疚到现在?江屿白。明明没有人怪他。”
“因为他觉得自己欠陆清野的。不是因为那次打架,是因为那次打架之后陆清野被记了过,差点影响中考。他觉得如果不是他太弱被人堵,陆清野就不会出手。他觉得陆清野替他挡的,不只是几拳,是一整段本来可以更顺利的人生。这种愧疚改不了的。有人天生就是会把别人的好记一辈子,把别人的痛也记一辈子。他不是不想放下,他是不知道怎么放下。所以他用帮你们的方式跟自己和解——帮陆清野争取借读,帮你找国外的临床试验,每年寄一堆论文回来。这些都不是在‘还债’,是在跟自己说:你看,我还有用。”
“你知道?”沈溪睁开眼。
“我从高中就看出来了。那时候你跟我还不熟,我坐在你前排,每天看你带两个饭盒去天文台。后来我偷偷跟过去看过一次——陆清野在修望远镜,你蹲在旁边递螺丝刀。江屿白也来了一次,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就站在门外看了你们很久,然后走了。我当时就想:这两个人,欠和被欠,已经算不清楚了。”
沈溪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那本旧的交换日记——陆清野拿走的那本,里面夹着四年前的银杏叶碎片。她用手指捏住其中一片,薄薄的,脆脆的,一碰就碎。但叶脉还连着。
“没关系。算不清才好。”她把银杏叶放回日记本里,“算不清,就永远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