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3页)
“怎么样?”他进门就问。
“没什么感觉。跟上次一样,打针的时候有点胀,现在好了。”她摸索着走回沙发坐下,膝盖上放着那本交换日记——新的那本,盲文和铅笔字交替出现的那本,“我在写日记。今天治疗第一天,想记录下来。”
“写了吗?”
“正在写。你帮我看看铅笔字有没有写到格子外面。”
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接过日记本。她的铅笔字比上个月又歪了一点——“今天第一次治疗。左眼跟以前一样打了一针。陆清野晚上来看我。我在等他。”最后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格子的右下角,有一半跑出了横线,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了。
“没有写到格子外面。”他说。
“骗人。我写到右下角的时候感觉到纸面不平了,肯定跑出去了。”
“只跑出去一点点。”
“你说‘一点点’的时候,实际比一点点多。”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针线盒。
“扣子。你说要缝的。”
沈溪接过针线盒,打开,用手指摸到针和线。她挑了一根最细的针,又从线团里抽出一根深蓝色的线,把线头含在嘴里抿了一下,然后凑到左眼很近很近的位置,把线穿过针眼。穿了三次才穿进去。然后她把陆清野的右手拉过来,让他把袖口朝上。她用左手手指摸到那颗松动的纽扣,用右手把针扎进布料。
她的针脚很密,每一针都紧挨着上一针。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指尖,她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停下。
“扎到了?”
“没事。最后一针。好了。”她把线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用手摸了摸缝好的纽扣,“你试试结不结实。”
陆清野用左手拽了拽那颗纽扣。纹丝不动。
“很结实。”
“那就好。你的手以后要做手术,袖口不能掉扣子。手术室的无菌环境要求很严格。”
他把袖口放下来,看着她。她正把针线收回针线盒里,手指在盒子里摸索着确认每一根针都插在泡沫板上。她的动作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摸过去,确保不会漏掉任何一根针。他想起几年前她在天文台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专注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时候她还有视力,现在她只剩下光感和触觉,但动作依然很稳。稳到每一根针都在她指尖下乖乖归位。
他把针线盒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翻过来看——食指尖上有一个很小的针眼,上面凝着一滴血珠。
“你的手。”
“针眼而已,不疼。”
“上次你缝扣子,也扎了手。”
“你还记得?”
“嗯。高二。你第一次帮我缝校服扣子。扎了两下。第一下你说‘没事’,第二下我让你别缝了,你说‘就差最后一针’。”
“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沈溪低下头,用手指轻轻蹭着指尖的针眼,“你说‘以后别缝了,我自己来’。我说‘你自己缝的扣子三天就掉’。你说‘掉了再缝’。然后我说——‘那我再帮你缝’。你当时没有回答,但你的耳朵红了。我虽然看不清楚,但林念念后来告诉我,说你耳根红到了脖子。”
陆清野把她的手指拉过来放在自己耳朵上。他的耳朵是烫的。
“红了。”她说,“跟当年一样。”
“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都会红。”
“哪种话?”
“说你会一直在的话。说你不会走。”
她把手指从他耳朵上滑下来,放在他手心里。
“我说的是实话。缝扣子也是实话。给你做饭也是实话。在天文台等你也是实话。去北极村看极光也是实话。每一个都是。以前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相信。你总觉得欠别人的要还,别人对你的好是债务,你一直在还。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我告诉你‘不是还,是给’。你学会了。现在我不需要再说服你了,你知道了。”
陆清野低下头,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额头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用力——不是握紧,是那种轻轻的、像是怕弄碎什么的用力。她感觉到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发梢蹭着她的手指,很软。
“陆清野。”
“嗯?”
“你的头发长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