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好的生活(第3页)
又一个字:“回。”
又一个字:“家。”
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像小孩子学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强调,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光被压在下面,从边缘漏出来一点点,细细的一圈,像被困住的东西在挣扎。
屋里黑了,但我知道屏幕还在亮,她还在那头,还在等。等一个不会出现的答案,等一个不会打开的门,等一个说了会来但永远不会来的哥哥。
我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摸到那个笑脸,凸起的,圆珠笔压过纸张的痕迹,摸上去像一道疤。
闭上眼,脑子里是她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新外套,扎起来的头发,举着的手轻轻晃了晃。
三四天。
我骗了她。
她知道我骗了她。
但她还是在等。
手机又震了一下。很轻,大概是她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也可能是消息。我没看。
不想看了。再看我怕自己会改口,改口说——回来吧。
这两个字就在嘴边,比任何一次接客时说的那些违心的话都要容易说出口,容易一百倍。舌尖抵着上颚,嘴唇张开,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回来吧。
但我没说,我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咽得喉咙生疼,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手从墙壁上收回来,塞进枕头底下,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沈玉,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念出声。念出声了怕自己忍不住。
她不该回来。
她不该回来。
我在心里念了第二遍。第三遍。念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像把一个快要浮出水面的溺水者重新按回水底,按到最深处,按到看不见的地方。
按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朋友验证。“你删我?”三个字,连问号都没有。
没理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还是她。“沈夜你删我?”这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大概是气急了。对话框里没有聊天记录,只有那条验证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站在门口等开门的人,敲了很久,没人应,又震。“你把我删了你什么意思。”“你说话。”“你又装死。”
一条接一条。她的头像每次出现,都带着那个红色的数字,越来越大。从1变成3,从3变成7,从7变成十几。每一条我都看了,每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告诉她地址,告诉她之后她就会来,来了之后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就跟我一起烂在这里。
中午下楼买烟,路过那家小超市,门口摆着一排拖鞋,花花绿绿的,蓝色的那双摆在最边上。站了两秒,走了。没买。买了放哪儿?放这间连脚都伸不开的屋子里?给谁穿?
下午接了个客人。完事以后躺在酒店床上,天花板上有镜子的那种,看着自己倒映在上面,脸是变形的,像被揉皱的纸,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一个被拆了又胡乱拼回去的玩具。突然想到,如果她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拿凳子砸吧。砸完了蹲在床边哭,哭着说哥你别干了。然后呢?然后我不干了,我们俩喝西北风去?
想到这里笑了,笑了一声就停了。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应我,又像是没有。
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她的验证消息又来了几条。“你把我加回来。”“我不烦你了。”“我就想看看你。”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点发酸,拿手背揉了一下,揉得眼皮红了,不知道是揉的还是酸的。
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户人家女主人的号码。没存名字,是一串数字,但我认得。想发消息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嘴角的疤好了没有。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问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什么都做不了,连见一面都不敢。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朝上,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知道只要我按下“通过验证”四个字,她就会立刻发消息过来,发很多很多条,每条都带着惊叹号,每条都在喊哥。然后我会回,回了就会忍不住想见她,见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让她回来——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不能加。
我把手机推到枕头底下,压在脑袋下面,压得死死的。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压住,好像这样就不会再想她了。可她的声音还是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细细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但还是听得清。
哥。
就一个字。
不知道是今晚发的,还是以前的。也许根本没发,是我脑子里自己响起来的。分不清了。
枕头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我没看,但知道是她。一直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