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轨(第2页)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帮她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楼,走到公交站。她穿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脸上的肉还是少,颧骨撑着,但气色比刚来那阵好了一些,嘴唇有点血色了。
包很轻,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翻烂了的杂志。她把那本杂志也带走了,折角的那页,那个海边的照片。
等车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烤红薯的甜味和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她卫衣的帽子一鼓一鼓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两只袖子甩来甩去。车来了。她上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哥,我走了。”
“嗯。”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抱着。车开了,她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慢慢开远,汇入车流。
巷口的烤红薯摊还在,老头看我一眼,问那个小姑娘呢。我说上学去了。老头说好事啊,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拿在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那本杂志没了,空出一块地方。杯子的位置没动,但少了一个人,整个屋子就显得空荡荡的,像少了半间。
我坐在沙发上,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沙发垫还留着一点体温的形状。坐了一会儿,起来了。坐不住。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接客,回家,接客,回家。
有时候半夜回来,开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钥匙慢慢插进锁孔,慢慢拧。推门进去,屋里黑着,客厅空着,沙发上没有蜷着的人影。才想起来她不在。
然后就不控制了,门推开,灯打开,鞋踢掉,冰箱拉开拿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喝。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正常大小,不再怕吵醒谁。
冰箱里那盒鸡蛋放了很久,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坏了一半,扔了。挂面倒是吃完了,买了一包新的,搁在灶台边。
她总是打电话,每个周末,有时候周六有时候周日,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在干什么的都有。有时候在吃面,有时候刚回来,有时候还睡着。
她说的东西都差不多。学校食堂的菜太咸了,宿舍有个女生打呼噜很响,数学课听不太懂。我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吃了。我问钱够不够,她说够。每次都说够。
有次她说想回来。我说这才刚去。她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我知道,就随便说说。”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墙皮又掉了一片,落在地上。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灭着,黑漆漆的。
有时候凌晨睡不着,会翻出她的号码看看,备注还是那个字,“妹”。看看时间,太晚了,没打。
巷口的烤红薯摊变成卖炒栗子的了。天越来越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过的时候买了一包,栗子挺甜的,但一个人吃不完,剩了一半搁茶几上,第二天硬了。
她不在,很多东西都剩下。粥剩下半锅,菜剩下半盘,时间剩下大把。不知道怎么打发,就躺着,听冰箱嗡嗡响,听楼上走路的声音,听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算好,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