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梨花一枝春带雨(第2页)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界石坪空荡荡的广场,龙灯柱上的琉璃鳞片折射着日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哪里有走廊,哪里有喊她名字的人。
她怔了一瞬,随即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微微的喘息。
她转过身去,便看见管理员正从广场那头的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来,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庄方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管理员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微微喘着气,面上带着几分歉意:“等很久了吧?临时有些事耽搁了。”
庄方宜垂下眼帘,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没等多久,我也刚来。”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说得何其拙劣。
她站在这里已近半个时辰,发间的梨花香气都要被日光蒸散了,却说“刚来”。
可若不这样说,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天不亮便醒了,在研究院里踱来踱去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最后实在坐不住,便早早来了界石坪候着?
“你头上的汗,”庄方宜看见了他额上未干的汗迹,他的衣领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贴在颈侧,显然是跑得急了。
她关切的问道,“是不是一路跑过来的?要不要先歇一歇?”
管理员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地面,那里落了几片从龙灯柱上被风吹下的琉璃鳞片模样的饰物,其中一片恰好在她脚边,上面有一个浅浅的鞋印。
她在这里站了许久,久到脚下无意间踩到了落物都不曾察觉。
他抬起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天气真热。”
庄方宜看着他那双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刻意放得轻松自如的神情,忽然觉得心口泛起一股酸软。
他在替她圆谎。
她看得分明,他分明看穿了自己的谎言,却不说破,反倒递了个台阶过来。
这个人,从前便是这样。
从前在科考站的时候,她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看他,有一次不小心与他目光相触,慌得她手里的记录板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分明看见了,却只是对她笑了笑,转身走开了,替她留了体面。
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是啊,”她轻声应道,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天气太热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看出了对方眼底那点心照不宣的温柔。
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他们笼罩在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庄方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触到纱罩衣冰凉的料子,心底却像是有一小簇火苗在悄悄燃着,烧得她心口微微发烫。
她将那份烫意按下去,抬眼望向界石坪上方那座巍峨的龙灯,神情渐渐沉静下来。
“龙灯还没有亮。”她的声音轻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武陵还没有脱离危险。”
她将目光从龙灯上收回,转向管理员,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身影,澄澈而郑重:“聂菲斯攻城时引发的侵蚀潮暴动,导致武陵城地下出现了新的超域裂隙。裂隙的位置在天师桩阵列的正下方,如果无法关闭,整座阵列将被逐层破坏。到那时,武陵城会再次陷入十年前那样的境地。”
她说到“十年前”三个字时,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管理员沉默了一瞬,问道:“有什么办法?”
“枢壤仪。”庄方宜答得干脆,“那是我老师当年主持的项目,原本的用途便是稳定超域裂隙。只是项目在七年前中止了,核心部件虽已制成,却未经实际验证。若能将它改造完善,应当可以用来关闭地下的那道裂隙。”
她说这话时,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极专注的神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发亮,那是一个研究者面对难题时才会流露出的神色。
管理员看在眼里,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也是这样,抱着一摞厚厚的数据,站在人群最边缘,那双眼睛望着正在讲解息壤原理的前辈,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