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五万块(第2页)
“拳头。”
“打了几下?”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几下了?他没数。第一拳打在脸上,第二拳也打在脸上。两下还是三下?他记得郭炎从地上爬起来,他好像又打了一下,还是两下?他不確定。
他的脑子在那个时刻是空白的。
“两三下。记不清了。”
圆脸警察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菸头在缸底摁了两下,灭了,最后一丝烟从菸头里飘出来,细得像一根头髮丝,飘了两下就散了。
“对方伤得不轻。鼻子流血,嘴角破了,眼角青了一块。人家要验伤,要追究你的责任。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余志东抬起头看著他。他当然知道。打人,故意伤害,轻伤还是轻微伤,要看鑑定结果。轻微伤的话行政拘留,罚款,赔偿。轻伤的话就是刑事案件,故意伤害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他学过法律基础,这些內容他翻过书,考试的时候还答过题。
他当时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远,远到像外星球的律法,跟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关係。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知道。”
“知道你还打?”
余志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当时没想这些,什么都没想。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然后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拳头已经砸在郭炎脸上了。
他没有想“要不要打”,没有想“打了会怎么样”,没有想“值不值得”。那不是一个经过思考的决定,那是一个本能反应,像手被火烧到了会缩回来一样,不需要想。
圆脸警察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打架的,闹事的,酒后滋事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理由各种各样,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衝动。年轻,衝动,不计后果。打的时候爽了,打完了后悔了,进了派出所知道怕了。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太一样,他没有慌,没有求饶,没有哭,没有说“我知道错了放我一马吧”。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对方说要告你。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至少这个数。”圆脸警察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不多不少。
余志东看著那个巴掌。“五万?”
“五万。”圆脸警察把手放下来,“对方的意思是,你赔钱,他撤诉。不赔的话就走程序。”
余志东没有说话。
他知道对方不在乎这五万,就是想针对自己,因为他拿不出五万块钱。
五万。他没有五万。他卡里全部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那是他打工攒下来的,攒了大半年,准备交下学期的学费。五万块,他拿不出来。问家里要?妈妈一个月挣三千块,水果店的收入时好时坏,房租、水电、生活费,每个月都不够用,哪有五万块给他赔给一个打了他女朋友主意的人?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一种荒唐的、荒谬的、像是一个人在做梦的时候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又醒不过来的那种好笑。
他打的那个人,搂著他女朋友的腰。那个人要告他,要他赔五万块钱。
而他坐在这间白色的、冰冷的、像盒子一样的审讯室里,面对著两个不认识他的、跟他没有任何关係的、只是在执行自己工作的警察,回答著那些他不想回答但又不能不回答的问题。他的女朋友呢?她在那个人身边。
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圆脸警察又点了一根烟。
“小伙子,我给你一个建议。跟家里人说一声,让他们来一趟。这种事你自己扛不住。”
余志东摇了摇头。
“不用。”
“不用?”圆脸警察看了他一眼,“五万块,你自己拿得出来?”
余志东沉默。他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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