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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绰眼眶发着热,都不敢看病床上的李江河:“叔,对不起。”

李江河那双水肿的手还紧紧地压在他们手上,他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轻微地摇了下头。

李虞慢慢地半跪在他爸床边,仰起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你起来揍我行不行?还有吴绰,我俩一起让你揍,行吗爸。”

李江河仍然缓慢地摇着头,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强撑着往吴绰身上看。

周围回荡着李虞强忍的抽泣声,吴绰也在这一刻读懂了李江河眼睛里的含义。

那也是个生离死别之际,吴家大门之内死气沉沉,他爸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吴满不知世事地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他爸嘴巴张张合合,费力地抬着胳膊冲吴满挥手。

“吴绰——”李江河气息微弱,一遍又一遍地叫他,“吴绰”

吴绰垂下眼,很快又抬起,他在李江河透露着祈求的目光下将李虞的手握在了掌心里,半跪在李虞旁边说:“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李江河扯动起嘴角,跟他点了点头。

一份心思放心去,灵魂顿时就轻松了几分,李江河短暂地逃离出了沉重的病体,他微睁着眼,白色的天花板上开始放映起过去的很多片段。

很多以为早已经忘记的事情突然浮现了起来,其实父母对他也有过和蔼的时候,生病时父亲背着他打针,回来后母亲用温暖的手碰一碰他的额头,一只热烘烘的暖水袋塞进被子里,他舍不得这点儿罕见的怜爱,直到暖水袋变得冰冷也舍不得拿出去。

可是家里孩子太多了,上有自小备受宠爱的大哥,下有机灵嘴甜的弟弟,父母手里的那碗水给这个倒点儿,再给那个倒点儿,轮到他时就只剩下那么可怜的两三滴。

在彻底离开那个家之前,他凭借着这两三滴恩情撑着,甚至劝慰过自己,倘若这两三滴水可以一直存在,他会咽下不甘,守在父母身边就这样支撑一辈子。

或许是他从不懂得争取,也或许是父母已经习惯在他这个家里时时刻刻的退让,于是那两三滴的恩情成为父亲要挟的筹码,不光以后不会再给他,还要让他加倍吐出来。

所以他跑了。

他跑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自卑且努力地活着,后来那个在角落里只晓得等待父母垂怜的李江河变成了教书育人受人尊敬的李老师。

某年冬天,他带着学生下乡走访,在那里,他看到了同样被父母弃之敝履的李虞。

那个男孩眼睛真亮啊,就算是胆怯跟可怜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那双眼睛里。

李江河起了恻隐之心,尽了当下最大的努力,走之前给那个很像幼时自己的李虞留下了一笔钱。

命运在此时留下一道痕,这笔钱让李芸有了勇气带李虞离开那个地方,也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地方,让他与李虞再次相遇。

瘦的像颗豆芽菜的李虞在眼前晃时,李江河心下倍感滑稽,瞧瞧,这个惨样子,多么像刚逃离出家门的自己。

联系李芸的那通越洋电话时常很短,隔着电话李江河都能感受到李芸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瑟缩在丈夫拳头下的可怜女人,几年过去,她声音自信,语调凉薄。

她说她为爱与父母决裂,却不想所托非人,留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孩子,她自问管他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李虞即将成年,可以自己担负起责任,李虞母亲这个头衔她就做到这里了。

李虞就这样被抛弃了。

不知内情尚在艰难寻母的李虞永远无法知晓这通电话的内容,李江河要李芸写了委托书,拍着不知所措的李虞让他喊爸,得意洋洋的想,也不错么,平白得个大儿子,老了也能有人给他养老送终。

可世事难料,李虞这个便宜儿子当的太倒霉,安生日子没过几年,他查出身患癌症,累的李虞为他东奔西走,又抛下学业送他归乡,连有了心上人都不敢让他知晓。

人生中重要的片段太多了,痛苦与快乐交替着上映,李虞、唐莱、唐潇,还有一些他带过的学生。

等这些片段逐渐暗下来,李江河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实际上才过了短短了两分钟,再张开眼时,李虞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别哭。”李江河用万般不舍的目光看着他,“潇潇有妈妈,还有那边的爸爸,我放心,就你就你让我舍不得啊。”

李虞摸着他爸的脸,他明明恐惧至极,在此刻却表现出了成熟且理智的一面。

“您放心,我会好好生活,每天都会开心快乐。”李虞每句话的尾音都裂着崩溃的迹象,但他仍然笑着,“不要担心我,我真的会过得很好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李江河胸腔起伏了下,又沉沉地闭上了眼,几分钟后,他嘴巴轻动了几下,李虞顾不上擦眼泪,连忙凑过去细听。

“妈我想我想吃饺子你给我包几个吃吧。”

李虞没忍住露出一缕撕裂的哭声,他慌乱地抓住吴绰:“饺子我爸想吃饺子!”

‘哐当!’病房门被推开,李虞跟吴绰齐齐看过去,李山河匆匆进门,没往他们这儿看,也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到他带来的那只布袋子跟前,从里面掏出了一只不锈钢的保温桶。

李山河的指甲里的泥垢好像总也洗不干净,他捧着那只保温桶,挤到了病床跟前。

“二哥,来吃饺子了。”

保温盖拧开,一缕热气扑上来,李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只银色的大勺子,在里面舀了一下,托住他二哥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到了嘴边。

在保温桶里闷了许久的饺子几乎成了片儿汤,但香气仍在,李江河清醒了一瞬,他缓慢地吞咽着:“一尝就知道是你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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