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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江河失笑,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李虞,又跟老太太说:“岳婶儿,我儿子在后面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啊,要让他知道我小时候吃不上肉,回头又该哭了。”
他是这么说,可声音一点都没低,岳老太也笑:“行,你大哥跟三弟才可怜呢,他们就能吃几块肉,你可不一样,你能喝一大锅肉汤。”
李江河:
他掏出手巾擦了下汗,赶忙快走了几步,先老太太一步打开店门:“来,岳婶儿吃饭了,我请。”
下午一点,店里的人还是很多,剩下唯一的四人桌还是在中间位置,其他人的交流声从四面八方就涌了过来,这些声音不算吵闹,嘈杂的笑声里都是琐碎的生活日常。
吃饭的时候也就老太太在说话,李江河偶尔应一声,应完了就朝窗外或者四周看看一阵,再低头继续吃。
直到大伙儿都放下筷子,李虞碗里的米饭还没下去一半,李江河用筷子敲了下碗边:“吃,等你吃完我们再走。”
李虞把手垂下去,故意用着耍赖的口气:“哎呀,我早上吃早点了,不饿呢。”
李江河没理他这茬:“我去上个卫生间。”
食客陆陆续续地离开,服务员刚拖过一遍地面,地板踩上去滑的很,吴绰见李虞没动静,紧跟着李江河就过去了。
俩人一走,对面的岳老太抄起筷子就冲李虞脑袋上甩了一下,李虞心里本来就憋着一股劲,平时不管老太太多么无理取闹都能忍,现在一点儿也绷不住了。
“你疯了吧!”李虞狠狠拍了下桌子,“我敬着你岁数大,你给脸不要脸是吗!”
岳老太罕见地没跟他吵,将筷子扔桌上,语气还挺和蔼地问:“你爸的病情你是头一天知道?你成路上拉个脸给谁看呢?”
李虞鼻腔猛然一酸。
“是人都会死,你爸会死我也会死,几十年以后你也免不了这一遭。”岳老太不骂人的时候成了一位令人安心的长辈,“你这样他看着能舒服吗?剩下的日子掰手指头都能算清了,你跟较劲呢。”
“我跟我自己行吗!”李虞没忍住,偏开头使劲擦了下眼睛。
岳老太看了他片刻,随后扶着桌边挪到他身边坐下,用粗糙的手捏了捏他手臂,“好孩子,你别让他临了还放心不下你。”
一滴眼泪砸在了光滑的地板上,李虞深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嗯了一声。
等李江河从卫生间出来,李虞碗里的饭已然吃光了,他欣慰地笑了笑:“够吃不,我看吴绰吃了两碗呢,你不够再加啊。”
“他是饭桶,我又不是。”李虞说着打了一个嗝,“饱了饱了,你听。”
岳老太端着一杯茶水在吸溜,吴绰朝她看了眼,心里就明白了过来,他不客气地在李虞头上摁了一下:“你早上吃饭了我没吃,你才饭桶。”
李虞笑着一躲:“起开!我头是你能随便摸的!”
吴绰手悬在半空,两秒后,他双手并用,给李虞做了个特别新颖的鸡窝发型。
闹了这么几句,加上老太太开解的话,李虞满腔心酸才稍稍好转一些,然而在他们返回途中路过一家店时,李江河突然叫停车,李虞扭头往窗外看,一股更强烈的酸楚就冲了上来。
原本他们回家不需要走这条路,出来的时候太堵,车身没办法掉头,只能绕一圈往回折。
车窗上的膜让外面的天气看起来低了好几度,这一排都是门脸很陈旧的商铺,眼前这家店同样上了年纪,灰蒙蒙的门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好多花花绿绿的东西,一条老黄狗趴在门口打盹,往上看是个白色招牌。
——寿衣花圈。
“爸!”
李江河没吭声,下车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现在生活是好了,寿衣都他娘不用自己做了,”岳老太感叹完,挪着屁股也要下车,“亏我十多年前就给自个儿做好了寿衣,我得瞅瞅他们的款式,好看的话回头我改改我那身衣服。”
老太太的行为并不奇怪,五金城也好周围的乡镇也罢,上了岁数的老人都习惯早早为自己备下寿衣,一是为了冲喜,二是为了真到那一天了,该走的人能体体面面的走。
两位老人都下车后,吴绰问:“要下去吗?”
李虞双手紧紧攥着,迟疑了两三分钟,才开门下车。
刚巧从寿衣店里出来一个女人,五十多岁,微胖,老黄狗慢悠悠地爬了起来,呜呜哼着在她脚边打转,女人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和气地笑了笑:“吴绰,来附近办事儿?”
吴绰冲女人微微抬了抬下巴:“嗯,忙着呢?”
女人手里拎着一大袋金色的元宝,她朝左边努了努嘴:“啊,给人送点货。”
“那你忙。”吴绰说。
老黄狗跟了女人十多米,被女人踢了一脚后垂着头又趴回了门口,李虞看着吴绰,似乎在诧异他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我家办事儿的时候都是从他家订的。”吴绰对他笑了下,平静地细数着,“四口棺材,四套寿衣,纸钱,花圈,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在这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