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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李虞拎着饭盒靠在墙壁上,隔着病房门上那条玻璃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
再之后
暂停的谈话并没有终止李虞的思绪,那些不想回忆的、誓要隔绝的过去,一段接一段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们那个地方姓李的很多,把他抱回来的大爷也姓李,年轻的时候靠打猎为生,后来政府不许,他被缴了器械,在山下安了家。
李沣打起人来六亲不认,街坊四邻若敢多说一句,他便要去折腾别人家,久而久之再也没有人管,只有李大爷偶然出现时,李沣才会多少收敛一些。
李芸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每次挨打都会尽可能地把他扔在李大爷能看见的地方。
那时的他像一只皮球,破了就被李大爷抱走,李沣跟李芸和好后又将他送回去,他无数次被迫折返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宿舍以及破败的家里。
直到那一群大学生住进了隔壁宿舍。
李大爷对他们很照顾,他却很不开心,他觉得这些人分走了李大爷给予他的一些东西,比如照顾、比如时间。
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很好,会给他好吃的,漂亮的姐姐还从外面给他带了很多新衣服。
只有一个人对他不是那么好。
那个人好像是这帮哥哥姐姐的老师,长得很和善,行为却很可恶,他明明可以自己吃东西,那个人非要笑眯眯地使劲往他嘴里塞,好几次了,勺子划的他嘴唇都疼。
还有很多很多小事,那个人总是笨手笨脚地做不好,有一次差点把他淹死在澡盆里,即便把他搞得比原来还狼狈,那个人竟然每一次非要让他说谢谢。
他才不会说。
不过跟在家里比起来,还是在这个人身边比较安全,他决定不生气了。
当他天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时,一辆大巴车停在了大院门口,那些人拎着箱子从屋里出来,路过他时每个人都会摸下他的脑袋,他还在想,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他们能去哪里?
车轮将路边的积雪碾成乌黑色,窄窄的小路上留下两道宽大的车轮印记,转眼之间,偌大的院子里又剩下了他跟李大爷。
他们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他。
但从那一天起,很多事情就都变了,他不仅有了书包以及崭新的课本,李沣也在第二天冬天死了。
那阵子一直在下雪,天地白茫茫一片,道路封闭,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醉酒的李沣喝多躺在了路边,等到雪停,被人发现时早就死透了。
听闻死讯,他心里还是有点波动的。
死得好。
可是即便李沣死了,李芸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公婆早被畜生儿子给气死了,穷乡僻壤,年轻的媳妇儿守了寡,半夜经常有人来敲门,李芸那段时间吓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在某个深夜,她终于下定决心,带着他离开了这片土地。
李虞记得那是个春节,路面上残留着炮竹燃烧的纸屑,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开,干冷的空气扎的人脸疼,他跟李芸的脚步声急促又清晰,良久地回荡在那条还未苏醒的马路上。
巡山回来的李大爷在路边撞见了他们,母子俩大包小裹,一看就知道是要走。
李沣是死了,但还欠了一屁股债,李芸怕他喊人,攥着包袱吓的不敢动弹,李大爷嘬着烟锅子看了他们半晌,拎着电棍走到了跟前,他拍拍李虞的脑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冷着脸把娘儿俩扯进了宿舍里。
一进门,李芸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她泣不成声地哀求着,求他放他们母子一条生路。
李大爷也没拉她起身,拉开灯绳,从床底下翻出一只上了锁的铁盒子,窸窸窣窣几声,他拿出一个小布兜。
“李虞,你得记着。”李大爷把小布兜塞进他手里,“他叫李江河。”
布兜里是两千一百五十块,这些钱成了他跟李芸走出去的路费,成了新住处的房租,也成了他读书的学费。
起初的生活还算安定,他上学,李芸打工,晚上炒两个素菜,他们守着盘子吃的干干净净。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李虞就发现了不对劲。
李芸开始夜不归宿了。
他们租住的附近是一片工业区,李芸在某个工厂里当流水线工人,那里头有食堂,干的时间久了跟大伙儿都混的挺熟,忙的转不开时,李芸就会让他溜来食堂吃一口。
李芸一般只会在节假日时彻夜赶过工,而且忙也就是忙假期前后几天,可这一次,李芸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
离租房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所可以寄宿的私立小学,他就在那里读小学,通常两周回来一次,偏巧那次刚到校门口,李虞想起来,学校要收的资料费忘了拿,他习惯提前几个小时返校,算了算时间,返回去一趟也来得及,可是到家中一看,今天轮休的李芸不在。
他想着李芸可能出去买东西了,也就没多在意,从钱盒子里拿好资料费就下了楼,刚到大门口,碰见一位邻居。
那男的笑眯眯地瞅着他,问:“你妈呢?”
回到学校,李虞心里反复琢磨这句话,感觉越来越不对。
熬到下课,他借老师手机给李芸打了好几通电话,无一例外,全都没人接,他又安抚自己,李芸节俭,陌生电话很少接,况且她忙起来不接电话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