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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唱念到:
“来时正是二更天,共郎做个并头莲,销金帐里,情浓意坚,双双戏耍,花心正鲜。”①
另一个内侍拈起兰花指,细声细气地和道:“我纤纤玉手勾郎睡,好像沙上凫雏傍母眠……”①
一个唱:“来时正是浅黄昏,吃郎君做到二更深,芙蓉脂肉,贴体伴君,翻来覆去,任郎了情。”①
另一个假装在舟上颠上倒下,眉飞色舞地应和:“情哥郎弄个急水里撑篙真手段,小阿奴奴做个野波无人舟自横。”①
但若是细听,可听到他们声音中的颤抖,毕竟旁边躺着几具鲜血淋淋的尸首,而他们一个不小心,亦有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又有谁能不害怕?
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那福王呵呵直乐,拊掌大笑道:“好一个野波无人舟自横!有赏,重重有赏,继续,继续。”
至于一旁的尸首,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它们并不存在似的。
赫连晔站在营帐门口,轻咳了声,福王这时才好像才看到他似的,撑起身子,笑着冲他招手:
“哎呦,我的八皇侄,你怎地来了?”
他冲着那两名内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去。
那两名内侍心底皆松了一口气,行完告退礼,便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帐篷。
福王笑着请赫连晔往榻上坐去。
赫连晔没有理会,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一一辨认他们的身份后,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皇叔为何把他们杀了?”
福王早知晓他为了此事而来,所以方才故意晾着他,假装没看见,谁知他一进来,开门见山地就问了此事,心中颇有些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在面上。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尸体,如同看着蝼蚁,冷声道:
“这等冥顽不灵之人留着何用?”说完又牵起赫连晔的手腕,“来来来,贤侄陪我饮一杯。”
他抚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大笑道,若只看他的身形,就像是怀胎十月的妇人。
随着他的大笑,他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着。
其实早些年福王也是个面目英俊,刚瘦有力的男子,然这些年他耽于酒色,饫甘餍肥,毫无节制,便成了这般模样。
赫连晔不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被他拉住的手,随后用一种十分清淡的目光望着他,“皇叔在这种情形下还喝得下酒?”
福王认为赫连晔的目光是在蔑视他,当即板起面孔,“怎么,贤侄是觉得地上的尸体令人倒胃口?也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抬出去。”
“皇叔可知这位是谁?”赫连晔没有理会他的话,只伸手,指了指他旁边地上的尸首,问。
福王瞟了地上那具尸首的脸,神色冷漠,他仍记着那张脸生前是怎样的刚正不阿,正气凛然,可死了之后,还不是和所有的死人一样的神色,最后通通化为一滩恶心的烂肉腐水。
“哎呀,这不就是那位左都御史陈锦鸿么?这帮都察院的人最是可恨,成日乱嚼舌根子,不是弹劾这个,便是弹劾那个。”
这些年来,福王因为纵情于声色犬马,又挥霍无度,时常遭到督察院的人为难,他们没事就上奏弹劾他,管他每日厨下耗费千金,又管他广置田产宅邸,还管他豢养歌姬舞姬。
他吃的又不是他们家中的米粮,买的又不是他们的房屋田地,养的又不是他家的婆娘,管天管地管到他身上来了,真是闲得屁股蛋疼。
他本来就看督察院十分不爽,今日招来这位左都御史陈锦鸿,原想将他招揽自己这边,谁知他不识抬举,还摆出那一副忠君报国,视死如归的刚直面孔出来,好似他是叛国贼子一般,恶心谁呢?
他既然那么忠君,那就随他的君主下地狱去吧。
“这陈大人乃国之栋梁,近几年又整顿吏治,惩戒贪官,王右相一案正是由他亲手主持,如今正深得民心,皇叔将他杀了,将来如何能够服众?”
福王闻言不语。
其实在杀了陈锦鸿之后,他便隐隐有些后悔,但听了赫连晔那好似恨铁不成钢的话,瞬间觉得被拂了面子,心中大为不悦。
“不过一个左都御史罢了,贤侄,你有这个闲工夫来管一个死人,不如赶紧花多一点心思去寻找我们的陛下,万一他人活着,万一他被那金吾卫的统领先找到,还能有以后的事?”
他虽是这么说,却已然端起一副帝王气派,口气带着命令。
赫连晔观他神情举止,自知多说无益,面无表情地关切了句:“皇叔少饮酒,保重身体吧。”随即转身而去。
福王望着赫连晔离去的背影,无声冷笑起来,他知晓赫连晔心里瞧不起他,但这又有何妨呢?他自己再有能耐,也当不了皇帝。
他福王有着最正统的皇室血脉,而他,谁知晓他身上流淌的血究竟是不是皇家血脉?
走出帐外的赫连晔停下步伐,平静的脸色隐隐破裂,他闭目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浮起几分寒色,垂下的手渐渐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