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话(第2页)
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走上最高一级台阶。膝盖一软,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蜷缩成一团。剧烈的喘息混合着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泪意,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试图平复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和身体深处一阵阵发冷的颤抖。
就在这里等。他模糊地想。时间……应该快到了。
秦阳那个直通山顶的紧急通讯被接起,又迅速挂断。
几秒后,他沙哑颤抖、却带着劫后余生般虚脱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器里响起:“人……找到了。”
尖锐的刹车声撕裂夜幕。一辆通体哑黑的越野车几乎是以失控的姿态冲上山顶太守府前广场,粗暴地刹停。
车门是被暴力踹开的。
孙闻台跨下车,昂贵的衬衫领口歪斜扯开,袖子胡乱推到肘弯,露出紧绷的小臂。夜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得狂乱,几缕湿漉漉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几步跨上台阶,一把将蜷在阴影里的人拽了起来,力道又急又重。
手在原术肩膀、手臂、腰侧迅速而用力地按过一遍——骨头都在,皮肉完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紧绷的弦骤然松懈。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刚才的绝望。
“你——”孙闻台的呼吸猛地窒住,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颤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要你走你怎么不走!”
他攥着原术胳膊的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青筋在手臂上突起:
“不是让你跟你哥哥走了吗?!”
“还要我怎么样?!”
“你不是最想跟他走吗?!”
“我亲自安排人送你——”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他没说下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手里的胳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呼吸又重又急,在两人之间的狭窄空隙里冲撞,胸口起伏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盯着原术,眼神像烧着的冰,既烫又冷,既想把人推开又想死死攥住。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你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
话音落下,台阶上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他那只始终没有松开、反而越握越紧的手。
原术抬起脸,孙闻台猛然发现,在美丽的泪痣旁边,出现了一抹小小的红痕。
孙闻台心脏一缩:“脸怎么了?”
下一刻,原术抬起手臂环住了孙闻台的腰,额头轻轻抵上对方肩头。
孙闻台瞳孔瞬间放大。
原术静静地、绝望地享受孙闻台的体温,思绪又一次飞到很多年前那个普通的午后。
那时他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年,书房阳光很好。
原术赤脚蜷在宽大的沙发里,听孙闻台随口提起一句行程安排,突然就睁大了眼睛,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毯上。
“什么?”原术撑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从来不过生日?”
孙闻台从满桌的公文里抬起头,看着这位小少爷震惊的模样,有些无奈。他放下笔,走过去,弯腰捡起书放回茶几,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原术两只冰凉的赤足,拢进自己掌心暖着。
“世界上很多人不过生日,小少爷。”他语气平常。
“为什么?”原术追问,脚趾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蜷了蜷。
孙闻台言简意赅:“穷,以及没爹没妈。”
原术丝毫听不出孙闻台言语间自虐式的自我贬低,他认真地纠正:“誉王不就是你妈吗?”
“养母,”孙闻台纠正,语气没什么波澜,“而已。”
他没说下去的后半句,悬在温暖的阳光里——如果哪天他变得和原术一样“天真”,大概第二天就会被弃若敝履。
原术心里却翻涌着一种陌生的、酸涩的震惊——怎么会有人连生日都不过?怎么能……这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