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习性初显(第1页)
昀晞十岁那年的秋天,身体开始出现一些自己解释不了的事。
不对劲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零零碎碎的,像墙角的潮气,不显眼但一直往里渗。怕冷从很小就有,庄上人都说她体质弱,母亲每年入冬前给她备三四个炭盆,旁人两个她要翻倍,饶是如此还是手脚冰凉。这些不算新事。新的是另外几桩。
头一件和修炼有关。那天她在练功房靠窗的位置盘膝调息,灵力沿经脉运行一个周天,忽然觉得顺畅得不像话。不是“今天状态不错”的那种顺,是灵力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每一个穴位都像被点亮了,等着她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从左肩到右膝,斜斜的一长条光斑。她没多想,继续运转,在心里默数周天时间。完了之后挪到练功房角落暗处,又走了一个周天。灵力立刻涩了,像水灌进了沙地,每转一个穴位都要多费一分力。她皱了皱眉,再挪回阳光里——又顺了。
她不信邪,来回试了四五次,每次结果都一样。阳光照着的时候,灵力运行速度几乎比暗处快了一倍。她坐在那片光斑里,歪着头想了很久。先生教过,火灵根的修士和阳火亲近,书上也这么写。但书里没写过火灵根在阳光底下修炼能快一倍。庄上另外两个火灵根的孩子她留意过,阳光下和屋里没区别。她没去问先生,也没和谁提起,只是从此以后更爱往阳光里坐。有时候散功伸个懒腰,闭着眼让阳光铺满整张脸,灵力走得欢快,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在修炼还是在晒太阳——好像那片光本来就该是她的,她只是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
明霄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没说什么。他只是发现她修炼时走神的次数变少了,偶尔一坐两炷香不动,还以为她终于开了窍。只有一次散功后她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说“今天太阳真好”,他看她一眼——她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不是练功逼出来的,是被阳光晒出来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鲜活了几分。他没有多想,只觉得她今天气色好。
第二件事更古怪——她不怕火。
那天下午她在后院独自练功,凝灵力于掌心,试先生新教的引火术。灵力聚成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指尖跳了两跳,忽然“噗”地散开,几粒火星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等着那阵灼痛——没来。低头一看,火星在手背上跳了两跳就灭了,皮肤干干净净,连红印都没留,只是溅落的地方微微发暖,像隔了很远有人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又聚了一簇灵火,这次故意让火星往手上溅。结果还是一样——灭了,没伤,连个印子都不留。她反复摩挲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皮肤,心里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困惑。灵火的温度比凡火高,溅到皮肤上应该疼才对,可她的手就跟不认识“烫”这个字似的。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后来修炼引火术的时候更放得开了,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躲火星。
明霄撞见过一次。他在廊下练剑,余光扫见她在后院把灵火往自己手上引,吓得收了剑冲过去。她已经收了手,还冲他笑了笑说“没事”。他检查了她的手背,果然什么痕迹都没有,眉头却拧得更紧了。他按着她的手腕说不许再试,昀晞看他神色认真,乖乖点了点头。但她心里记住了那个感觉——不是灼烧,是一缕微弱的、熟悉的暖意,像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隔了无数年又碰了她一下。
灵火的事先搁下了。真正让一切变得不一样的,是秋收那天的篝火。
明家庄秋收结束,庄户们在晒谷场上堆起篝火庆祝。火堆烧得极旺,粗木柴架在一起,火焰窜起一丈多高,映得半边天都红了。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新酿酒的香气,大人小孩围着火堆又说又笑。昀晞坐在火堆边上,双手抱膝,看火。
她看火的时候很安静,不是平时犯困打瞌睡的那种,是整个人都沉进去了。火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倒映着两簇火焰,一左一右,随着火势跳动。她看着看着,右手不知不觉松开了膝盖,往前探出去,指尖朝着火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靠近——半尺,四寸,三寸。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在伸手接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明霄就坐在旁边,手里剥着栗子。他先看见她的手在动,再看那只手离火焰越来越近,心里猛地一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很多,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昀晞被拽了一个趔趄,这才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再看看离指尖不过两寸远的火焰。“……哦。”她说,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明霄的手指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很重。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的指尖——没有烫伤,没有红印,连一点受热后的泛红都没有。
“你的手都快伸进火里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她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很,“可是不烫。”
明霄愣住了。“什么?”
“不烫嘛,”她又重复了一遍,理所当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真的不烫,暖和倒是暖和的。”
她试着挣了一下他的手,他没松开。“你松手,我碰一下就回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是火。”
“我知道那是火,我说了不烫——”
“不行。”他的态度前所未有地硬,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眉头拧成一个结。他不是在跟她较劲,他是真的怕——说不上来由的怕,像一种直觉在告诉他,如果她的手真的伸进那团火里,不管她说烫不烫,他都无法承受那个画面。
昀晞看着他的表情,慢慢不说话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冷脸、皱眉、耳朵红,但没见过他怕。他在怕她受伤——这个念头落进心里,让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她没有再挣扎,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指腹贴着他的指节,轻轻捏了一下。
“好,不碰。”她轻声说。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手指从箍变成了握,力道也轻了几分。篝火在夜风中噼啪作响,金色的火星飞上天去,周围的庄户们还在笑闹,没人注意到火堆边两个孩子这番动静。昀晞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出了汗,是紧张的汗。她用拇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圈,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