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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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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34年五月,王翦的秦军主力抵达邯郸城下。围城从五月十三日开始到七月初二邯郸城破。前后不到四十天。四十年后李斯在廷尉府编撰《秦记》的时候,关于邯郸围城他只用了一句话:"赵军粮尽而降。"但这句话省略了最核心的内容:赵军粮尽不是因为赵国没有粮食,而是因为赵国的粮食市场和金融体系在围城之前就已经被大秦汇渗透了。

围城前半年赵国国库的粮食储备大约是八万石。按照邯郸城内二十万人口加五万守军的最低消耗八万石可以撑四个月左右。四个月的围城足以等到北境军团的援军假设援军能集结。但问题在于八万石里大约有四万石已经被赵国的国库官员私下用大秦汇的仓储票据做了抵押,换取了短期现钱。这些官员不是叛徒他们是被去年的财政压力逼出来的。李牧死了,重新组织北境防务需要急钱,赵王迁又要修宫室。国库在三个方向同时被抽血而唯一的止血方式是抵押粮食储备。

大秦汇的汉中分号在那半年内向邯郸的几个国库官员买入了一万八千石的仓储票据面值相当于邯郸国库全部存粮的两成多。这些票据在平时只代表粮食的存放权但到了围城前一个月当大秦汇向邯郸粮仓提取这些粮食的官员才意识到他们的粮仓里有两成的粮食在法律上已经属于大秦汇。而大秦汇总部在咸阳。

守城将领王翦在围城之前已经通过大秦汇的情报网络知道了邯郸国库的实际存粮数字。这个数字不是问谍提供的是凭证交易记录推导出来的。大秦汇的标记体系追踪了邯郸方向所有粮食仓储票据的流动从发行到提取中间的价格波动反映了存粮在减少、需求在增加。在围城前三周王翦的沙盘推演图楚姬画的上面精确标注了邯郸城内八个粮站的位置和估计存粮数量。误差值战后核实不到一成。

围城开始后,王翦用了三招。第一招:大军合围切断从北境方向来的任何补给线这是传统军事操作。第二招:把从邯郸粮仓里合法提取的那一万八千石粮食直接运到围城前线当着守军的面蒸成饭,秦军士兵坐在城墙下面吃饭。这一招的心理打击效果远超军事打击守城赵军看到了自己的存粮被敌人合法地吃掉而他们不能说"那是我们的粮"——因为那份粮食的仓储票据上有他们自己国库官员的签字盖章。

第三招最阴的一招。王翦让后勤官在邯郸南门外设立了一个"救济粮站"。凡从邯郸城里逃出来的平民不需问身份不需秦军审查只需用一张赵国户籍竹简就可以在粮站领取三天口粮。这批粮食恰好是那批从邯郸粮仓里被合法提取的、原来属于赵国国库的存粮。秦军用赵国自己的粮食救济逃离赵国的赵国百姓然后把这些人编入后勤辅助队伍替秦军运粮。他们不是在当叛徒他们是在用最合理的方式活下去。而让他们活下去的是大秦汇的金融工具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替秦军买好了粮食的所有权。

邯郸城破那天赵王迁打开城门投降。他投降时的样子据在场的一个秦军斥候后来描述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冠冕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一面白色的帛书帛书上写着赵国的山川地理图和户籍总数。他把帛书放在王翦的战车前,然后跪在车轮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王翦把那份帛书翻开翻了一下然后让人把赵王迁送往咸阳。他对赵王迁只有一句评价后来被记入了《秦记》:"此人不善治军,不善理财,不善察人。独善跪跪得很整齐。"

秦灭赵这个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被金融武器间接摧毁的诸侯国在公元前234年秋天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军事胜利的是一个比占领更复杂的问题:赵国的两万八千户农户欠了大秦汇的粮种贷款。这些贷款在战前是用赵国的土地做抵押的。而那块土地现在已经是秦国的领土了。

抵押品的主权归属变了但贷款条款没变。这是国际金融史上第一次出现"战胜国金融机构向战败国农民追索土地抵押欠款"的案例。嬴政在咸阳宫召了我。他问了一个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整件事的土地已经是大秦的了。那些农户已经是大秦的子民。你还要收他们的地?"

"大王臣可以免掉他们的抵押。但免掉之后那些没有获得贷款的关中农户会问:为什么赵国投降了就能免债而秦国自己人还是要还?"

"寡人也没想好。"他说。然后把那卷竹简放回案上没批没驳没下结论。这是嬴政第一次在金融问题上承认"没想好"。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金融武器的后果开始超出了大王一个人能想清楚的范围。

邯郸城破后的第三天,王翦让我去了一趟邯郸不是以金融官的身份是以"秦国典券大夫"的身份。他要我亲自看一眼被金融武器摧毁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邯郸在战国时期是天下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它的冶铁业冠盖六国,它的歌舞伎被各国贵族重金邀请,它的街道在平时挤满了从燕国、齐国、楚国来的商队。但公元前234年七月我走进邯郸北门的时候街道上空无一人。不是被屠杀是空了。商铺的门板都关着,市集上的遮阳棚被风吹翻了没人扶,路边的陶罐碎了一地碎片上还有赵国官窑的篆字印记。整座城像一个被拔掉了电源的设备。

我在邯郸北门内的第一条巷子里看到了一个陶罐翻倒在地上罐口朝着城门方向里面还有半罐发了霉的小米。小米上长了一层白毛白毛下面压着一小块竹片竹片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三年"。三年大概是这罐小米是哪一年收的。也可能是这家人存了三年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用的或者是给女儿做嫁妆的或者是等着春荒时拿出来换盐的。但现在它就翻在街边没有人捡因为这座城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已经不在乎三年后了。战争把时间从人身上剥离了。金融加速了这个剥离过程因为金融的本质是把未来的时间折现到现在而在围城期间折现率趋近于无穷大。无穷大的折现率翻译成人的语言就是"明天没有任何价值"。

邯郸的刀币市场在围城前三周彻底崩溃。崩溃的过程比关中任何一次钱荒都快因为赵国的货币体系没有"最后贷款人"。他们没有人能在市场恐慌时站出来说:我愿意用一石粮食换一千枚刀币不管它们明天还值不值钱。而大秦汇在邯郸的分号在围城前十天关闭了刀币兑换窗口。不是因为粮食不够,是因为我们不想让秦半两流入一个即将被围攻的城市。这是一种有意的流动性切断。而切断流动性的金融术语叫"风险管控"——被切断那一端的人叫它"等死"。

邯郸的粮市在城破前三个月就已经停止运转了。不是因为没有粮,是因为没有人敢用赵国的货币来买粮。赵国的刀币在围城前就崩盘了因为大秦汇的凭证在邯郸市场上大量流通而凭证需要秦半两来兑付。持有人抛刀币、抢秦半两刀币被挤兑价值在三周内跌了将近六成。赵国的货币体系在这个国家被军事击败之前先被金融击败了。而击败它的不是秦半两是秦半两背后那个能在七个城市之间高效清算的凭证体系。

那天晚上

我在邯郸粮市的旧址前站了很久。那个市集大得能容下三百个摊位现在只剩下一个老头坐在墙角。他不是在卖粮是在用一个小炉子烤他自己从城郊废墟里扒出来的几根干薯。我蹲下来问他粮食去哪了。他说粮食还在但钱没了。钱没了粮食就动不了。粮食动不了他就只能烤干薯。这就是金融的双重面孔:金融工具让有金融工具的人更快地获得粮食让没有金融工具的人更快地失去粮食。它没有在道义上选择任何人它在速度上选择了所有人而速度本身就是一种淘汰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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