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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霜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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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辅流放岭南的文书,是二月十二正式下达的。

启程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四。

押送的差役只有两名,按律准许一名直系家眷随行照料。

林夫人韩氏原本挣扎着要去,被林辅死死拦下了。

她自去岁入冬便缠绵病榻,咳疾加重,气息奄奄,连从床上勉强坐起身都需要人左右搀扶,说几句话便要喘上半天。

岭南路远,叁千里的颠簸苦旅,对她而言无异于催命符。

最终随行的是林府一个早已落魄的远房侄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读过几年私塾,识得些字,身子骨在族人里还算结实。

林辅在狱中时,他曾偷偷送过两次粗饼,算是念着一点微薄亲情。

此次流放,他自愿跟随,或许是为了一份渺茫的希望,或许只是无路可走下的选择。

林清韵得到消息时,是二月十叁的傍晚。

夕阳将落未落,天际染着一片凄艳的橙红。

管事隔着那扇终日紧闭的院门,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话进来,语速比平日略快,说完。

“明日卯时叁刻,南城门出发。”

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像是不忍多留一刻。

林清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老槐树交错的枯枝间彻底漏尽,只在她脸上留下几道横斜破碎、渐渐模糊的光影。

院墙外面,隐约传来收晚工的仆役低低的、含混的说话声,夹杂着铁器或木桶碰撞的闷响。

更远处,不知哪个院落,有人压着嗓子,哼着一支听不清词句的、幽怨的民间小调,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更添凄凉。

苏府的一切,仿佛都和往日一样。

安静得近乎冷漠,疏离得恰到好处,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不冷不热的秩序。

她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就在那片迅速浓稠的黑暗中,在硬邦邦的床沿上,直挺挺地坐了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探入枕头底下,摸索了片刻,摸出了那只灰色、粗布缝制的小钱袋,苏府管事按月发给她的月例。

袋子很轻,被她紧紧握在掌心里,掂了掂。

苏府按外院仆从的标准给她定量,不曾多给一分,也未曾克扣她一文铜板。

银钱本身,代表着一种冰冷而清晰的界限。

但林清韵住进这小院以来,除了那点微薄的月例,并没有真正接过府里什么能挣钱的活计。

直到前几日,她才鼓起勇气向苏瑾讨来了眷抄公文的差事,尚未领到酬劳。

如今她掌中这区区几钱散碎银角子,是她全部的积蓄,握在手里,轻飘得可怜,也沉重得压手。

她将那只空瘪的钱袋,仔细揣进袖中贴身的暗袋。

然后,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连接前后院的那道回廊,对着依旧沉默守在月亮门外的管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管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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