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语(第2页)
周掌柜却死死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又急切:“糊涂!青峰!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看周围有多少双眼睛!你这一拳头下去,打的是他们的脸,落的却是你们杜家的口碑,伤的是清川的名声!”
杜青峰梗着脖子:“他们敢胡说八道,我还打不得了?!”
“打?打有什么用?”周掌柜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眼神各异的看客,语气沉痛,“你越是动怒挥拳,在外人眼里,就越是显得你们杜家理亏、气急败坏!正中了那起子小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你跳起来,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你这是在授人以柄啊,孩子!”
杜青峰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隐约觉得周伯说得有道理,但怒火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是愤愤道:“什么饼不饼的,这哪跟哪儿!难道就任由他们造谣我弟弟?!”
周掌柜看着他那副又倔又怒、全然不通世故人情的样子,知道跟这头犟牛在气头上讲不通道理,重重叹了口气,用力将他往后推了推:“唉!跟你这浑小子说不明白!你赶紧给我回家去!这话你回去……回去问你媳妇!让她给你掰扯掰扯!洛瑾丫头肯定懂!快走快走!别在我这儿惹事!”
说着,一边半推半劝地把还在呼哧喘粗气的杜青峰往店外推,他还不忘把那几本话本塞进杜青峰怀里:“这几本书拿好!给你媳妇和弟弟解闷去!别再动手了!”
杜青峰被周掌柜这么一拦一推一吼,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得难受,但周伯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话又似乎有点道理,他不好再发作,只得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再让老子听见你们敢说我弟弟半个字不是,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好了,时间不早了,这两人交给我来处理,你赶紧回去吧。”周掌柜拍了拍他肩膀,将人推到门口。
杜青峰抱着话本,朝两人挥舞了一下拳头,见两人瑟缩了一下,又碎了几句“没用的东西”“走夜路要小心”“晚上睡觉别睡太死”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掌柜看着杜青峰憋着气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店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店内鸦雀无声,所有客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他先对惊魂未定的伙计挥挥手:“没事了,大家继续挑书看书。”然后,目光射向地上那两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溜走的书生。
那两个书生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周掌柜缓缓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你们两位,慢着。”
两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墨香斋庙小,容不下二位心术不正的大佛,以后,不必再来了。”周掌柜语气平淡,却如同最终判决,“至于新晖县乃至府城的各大书院……”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老夫不才,在此经营数十载,与各位山长、教习倒也还有几分薄面。二位今日之高论,老夫会如实向几位老朋友转达,我们新晖的文风,向来清正,容不得这等污秽心思。二位若还想读书考科举。”
“或许……该换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两个书生魂飞魄散!这话几乎是断了他们在本地乃至本府读书的前程!
“周掌柜!我们错了!我们就是嘴贱!求您高抬贵手!”
“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千万别……”
周掌柜毫不心动,只厌恶地挥挥手,像是拂开苍蝇:“晚了!请离开吧!别脏了我这地方!”
伙计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嚎求饶的两人“请”了出去。
周掌柜这才目光扫过店内其他噤若寒蝉的书生学子,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说道:“诸位也都看到了,读书人,当以修身立德为本。若是心歪了,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培养出一个衣冠禽兽。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接触到周掌柜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忽然,不知谁先开的头,喊了声好字,紧接着接二连三的,陆续有人叫好。
那些谣言他们也并非不知道,人他们也认识,虽不知真假,但有人联想到家中妹子,哥儿,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落井下石,而有些有点别样心思的,经此一事,至少在这“墨香斋”内,是再也无人敢公然议论了,甚至提及一嘴了。
而正走回家的杜青峰越想越觉得周伯话里有话,自己好像确实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但又抓不住头绪。他一介武夫,只喜欢耍刀弄剑,这种需要用弯弯绕绕心思的事情,实在让他头疼。
于是,他憋着一股气回到家,先把话本递给迎上来的妻子赵洛瑾:“给,你和清川可以解解闷。”
赵洛瑾接过书,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身上似乎还带着点外面的戾气,柔声问:“怎么了?武馆有事?还是路上遇到什么了?”
杜青峰一屁股坐下,灌了口凉茶,还是没忍住,把在书斋听到闲话、如何动手打人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烦躁地挠挠头:“周伯最后跟我说‘越是挥拳,越是显得理亏’,还说授人以柄?洛瑾,你书读得多,你跟我说说,他这话啥意思?这饼又是什么饼?我揍那些嘴贱的混蛋,给我弟弟出气,怎么就不对了?怎么就理亏了?”
赵洛瑾听完,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话本,扶着腰走到丈夫身边:“夫君,你呀……周掌柜是在点你呢,只是你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