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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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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师是在高二下学期开始教他们的。

没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走进教室的,就像没人记得春风是什么时候吹进窗户的。她年轻,三十出头,头发用一支木簪簪在脑后,爱穿素色的裙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到。

她从来不吼。不吼,但也没人敢在她的课上捣乱。不是怕,是不忍心。

第一节课她讲的是《项脊轩志》。讲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她没有煽情,没有分析,只是把那句话念了两遍。第一遍慢的,第二遍更慢的。念完之后停顿了大概五秒钟,教室里没有人说话。然后她说:“有些东西,你看着它长大,就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林辞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课本上,那行字被照得发亮——“今已亭亭如盖矣”。他抬起头看了周四叶一眼。周四叶也在看他,隔着两排座位。他想起周四叶说过的“春天一来就活了”。同样是时间,有人在等东西长大,有人在等东西活过来。他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难过。

沈老师不喜欢收手机,不喜欢检查作业,不喜欢在家长会上告状。她喜欢看学生的随笔。每周四,温酒把随笔本收上来,抱到办公室。沈老师有时候当天就批完了,有时候会拖到周五。她批随笔不用红笔,用铅笔。她说红笔太凶了,像在审判。

林辞生的随笔,她每次都看得很慢。

第一篇写的是冬天。“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有人走在我左边的时候,风好像小了一点。”沈老师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个人很重要。”

第二篇写的是春天。“窗外的树开始发芽。春天一来就活了。”沈老师写:“你也在活过来。”

第三篇写的是夏至。“今天夏至。有人许了一个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也许了一个。希望每个夏天,他都走在我左边。”沈老师写了两个字:“真好。”

后来温酒跟沈老师说,林辞生变了,随笔写长了,话也变多了。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说:“被爱着的人,都会变。”

温酒没有说话,抱着随笔本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师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三开学第一周,沈老师在走廊上遇到了林辞生。不是偶遇,是她看到他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叫住了他。

“林辞生。”

他停下来。“沈老师。”

“你的随笔,这周还没交。”

“忘了。明天交。”

“好。”沈老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比高二的时候亮了一些。不是那种熬夜做题的亮,是那种有人等着的亮。“高三了,累吗?”

“还行。”

“如果累了,可以写出来。”

林辞生看着她。

“写出来会好一点。”沈老师说,笑了一下,“不用给我看。给自己看就行。”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润喉糖,递给沈老师。“给您。您嗓子好像不太好。”

沈老师愣了一下,接过润喉糖,笑了一下。“谢谢。你比以前会关心人了。”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沈老师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把那盒润喉糖握在手心里。她想:这个孩子,高二的时候像一块冰。现在冰化了,水在流。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但至少它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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