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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归骨(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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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虞归晓。不是骨妃,不是罗三更。是弩弦绞紧的声响。黑市巡逻队的制式骨弩。十二张。同时上弦。

有人在塔外朗声宣號:“天闕敕令——炼骨塔异端,即刻封塔焚骨。塔內一切人等,就地格杀。”

罗三更在外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著就骂:“他娘的——谁报的信——”

没人报信。虞归晓那三枚“待修復”標记闭合的瞬间,白山令在天闕的母碑就同步亮了。她不是来抓人的。她只是先到一步,替后来的清剿部队標好了靶子。

炼骨塔正门被十二张骨弩锁死。骨妃的小指骨刀还在撬標记,只差最后三刀。她左手骨铁义肢已经烧穿了掌骨,铁水淌下来,把脚下三步的骨砖熔出了凹坑。但她没停。骨铁义肢没了,就用右手握刀,刀刃在骨砖上硬刮。刮一刀,门上標记暗一分。刮两刀,標记边缘开始碎。第三刀——弩弦响了。

十二支骨箭同时离弦。

罗三更把骨签往嘴上一叼,整个人扑向骨妃。骨签的签头撞在第一支箭尖上,签身碎成三截。第二支擦过他后颈,削掉半截头髮。他在地上滚了半圈,手里只剩那把签头碎渣。骨妃连头都没回,右手继续撬最后一刀。刀刃吃进標记边缘那根骨缝,撬进去半厘。

標记碎了。

虞归晓的安魂曲在这一瞬间重新响起来。不是唱给塔里的人,是唱给塔本身。歌词只有一句,反覆重复——“可以回家了。”

炼骨塔开始震动。不是从底下往上,是从上往下。塔顶的骨瓦一片一片掀开,露出压在塔顶两百年的那件东西——一块磨盘大的髕骨。牧云川的左膝盖骨。

牧云川来过这儿。两百年前。他在这座塔的塔顶跪了一夜,膝盖骨压碎了瓦,嵌进塔身。他把自己的膝盖骨留在这儿,作为放弃自己名字的封印。封住了塔里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的师父。

如今,封印在三枚標记的共振下开始碎裂。

牧云川的左膝盖骨从塔顶脱落,带著簌簌骨粉,从第七层门缝里灌进来。骨粉飘到纪九川脸上,粘在那三个针尖指骨的指尖。

纪九川抬起手,捻了捻指尖上的骨粉。捻得很仔细。捻完,他把骨粉抹在自己刚刻好的那个石头“人”字上。“他来了。”

塔外。弩弦再次绞紧。这一次不是十二张。是二十四张。弩手之后,有人在碎骨渣地上落足。赤脚,踩在碎骨上,没发出任何声响——但每踩一步,骨渣地的碎骨都会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路。

牧云川的声音从塔门外传进来,不高。温和。像两百年前在沙地上跟师父说今天天气真好。

“开门。我来接我师父回家。”

顾长生把右手按在狱门上。

虎口上的牙印还在往外渗血。他用那根破阵指骨在门板上刻了一句话,不是骨文,而是字。和燕赤刻在食指骨上的同两个字——“燕归”。

他把门推开。

塔外的夜光骨正被虞归晓的安魂曲催灭。一层一层从上往下灭。光暗一截,塔矮一截。很快,整个黑市將陷入完全的黑暗。黑暗中,十二张弩弦反著星月最后的残光。

牧云川站在黑暗边缘。他没穿圣袍。赤脚,散发,身上只披了一件旧到发白的灰布短衣。衣襟上歪歪扭扭绣著一个字——不是“川”。是“人”。用指骨挑出来的,线脚粗,歪,像是很多年前谁替他绣的。

他对著顾长生笑了一下。笑容和他平时的慈悲一模一样。

“我欠师父一块石头。”他说,“神族帮我把那块石头扔了。但我记得上面每一个字的笔画。一共一百个『人。第九十九个少了一捺。第一百个被师父描成了『大。”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新的石头。不大。还没刻。只是在石面正中间,用指甲轻轻画了一个方框。

“师父的膝盖骨碎了。”他看著从塔顶落下来、散了一地的骨粉,“那我的膝盖也不需要了。”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膝盖上。

“顾长生。我欠师父一场告別。这笔帐,今天还。”

五指用力。

牧云川把自己刚剜出来的左膝盖骨放在塔门口,骨面上用指甲刻了一行字——不是“川”,不是“牧云川”。是“人。第九十九个。少了一捺。”

他赤足踩著自己的骨粉,一步一步走进塔里。身后十二张骨弩同时开弦。

然后弩弦全都哑了。

射出的箭一支都没落地。它们停在半空中,被三根针尖似的指骨一箭一箭夹住。

塔门洞开。纪九川坐在狱墙下,双手伸出三根磨成针尖的指骨,夹著十二支骨箭。他把箭一支一支摆在自己碎掉的膝盖旁边,摆成两排。然后抬起头,对著门外那个赤足的圣子,张开没有舌头的嘴。

——他说不了话。但他把右手按在狱墙上,在燕赤霄的名字旁边,用自己的骨粉描了第四十九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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