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骨(第1页)
狱门在身后合上。
不是关门的声响,是骨头嵌进骨槽的摩擦声。闷。沉。像有人把一截脊椎骨推进了另一截的空腔里。门缝最后一丝死气挤出来,扑在顾长生后颈,凉得他脖子上那层汗毛根根竖起来。
他没回头。
狱里没有灯。但墙上那四十七个名字自己在亮。指痕里嵌著的骨血,年深日久,凝成了一种幽绿的磷光。光很暗,刚好能照见墙下那具骨头架子。
很小。
比正常成年男人小两圈。肩胛骨缩著,脊梁骨弯著,两条腿骨盘成打坐的姿势。右手搭在膝盖上,三根指骨磨成了针尖,还在动。指甲刮过自己左膝盖骨表面的声音,像老鼠啃棺材板。
一下。一个字。第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划。
“川”字的最后一撇,停在膝盖骨边缘。那三根针尖似的指骨顿住,悬在半空。然后,头骨抬起来。
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
但顾长生知道他在看自己。
不是看脸。是看他右腿脛骨上那两段发光的骨文。逐日步的阴阳双纹,隔著裤管也能看见。亮了两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腿上有纪九川的骨文。”那具骨头架子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骨发出的——他的喉骨早就碎成了几截,用骨筋胡乱绑在一起。声音是从胸腔直接震出来的,乾涩,鬆散,像一口荒了多年的枯井里忽然有人扔了块石头下去。
“第一段是偷的。第二段也是偷的。两段骨文在他身上放了三百年,他没捨得炼。他说要还给赤家的人。还了吗。”
顾长生蹲下来。蹲到与那具骨头架子平齐的高度。“还了。在他徒弟腿上。”
“徒弟。”骨头架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低下头,用那三根针尖指骨在自己膝盖骨上继续刻。这次不是“川”字。是三个新字。一笔一划,刻得极慢,指骨和膝盖骨互相磨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三个字刻完。他停了。
“我叫纪九川。这三个字是我名字。两百年来没刻过。怕忘了。”
燕赤的喉骨在顾长生脖子后面摩擦了一声。
“你名字刻在第七层第二狱的门上。”燕赤说,“厉海生替你刻的。他说你是他副將。骨文部队第三阵眼副將,纪九川。他没忘。我也没有。”
纪九川的左手指骨颤了一下。
不是抖。是颤。抖是失控,颤是憋了两百年没动过的东西忽然动了。他的指骨在膝盖骨上滑了一下,指甲在刚刻好的“川”字最后一竖上多拉了一道划痕。划痕不深,但歪了,歪出了那个工工整整刻了九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遍的边界。
他低头看著那道歪出来的划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进自己胸腔,从肋骨之间掏出一根骨头。
不是他的。是左腿骨。比他的大腿骨粗一圈,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骨文。骨文不是完整的——是从五块腿骨上拆下来的五段核心骨文,拼在一起,刚好是一套完整的逐日步。但那根腿骨的正中间,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缺口。骨文在那里断了一截。
“缺的那段在我膝盖骨里。”纪九川把腿骨放在地上,和顾长生的右腿並排,“你的脛骨上有两段,深海底下有一段,江石手里有一段,苏禾膝盖骨里有一段。五段骨文,四段在外面,最后一段还在我膝盖上。但我拿不下来。”
“我膝盖骨和燕赤霄的左腿骨长在一起了。一根朝上,一根朝下。朝上是我的膝盖,朝下是他的腿骨。中间连著的地方,是骨文断掉的那一截。两百年。两边的骨髓互相渗,渗到分不清哪边是纪九川,哪边是燕赤霄。”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膝盖上。五根指骨同时发力,掰了一下。膝盖骨纹丝不动。腿骨也不动。但他整个骨架都晃了。从脊椎到肋骨,每一块骨头都在嘎嘎响,像一棵枯树被人从根部硬拔。
他没掰开。把手放下来,指骨上沾了一层细白的骨粉。
“掰了两百年,每次都碎一层。碎到最后三根指头还剩一半。用手掰不开了。”
他把那三根磨成针尖的指骨举到顾长生面前。
“用你的手。碎了我的膝盖。”
顾长生没动。他把左手虎口塞进嘴里,咬住。牙印叠在旧牙印上,入肉半寸。
“膝盖碎了,你怎么站。”
“我不用站。”纪九川把右手收回膝盖上,“我坐了两百年。再坐两百年也行。我只求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指向墙上第四十八个空位。那块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横线的骨砖。
“把我徒弟的名字刻上去。牧云川。这三个字,用我的指骨刻。”
顾长生的牙关在虎口上收紧。血从牙印边缘渗出来,咸的,带著铁锈味。“牧云川是你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