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第2页)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汽修工装,衣服上沾满了大块的黑色油污和灰尘。
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并不是刚染出来那种刺眼的颜色,而是像被夏天的太阳晒褪了色,干枯、发黄,有些长,乱蓬蓬地顶在头上。
他不高,大概只到我和妈妈的肩膀,骨架极瘦。整个人看起来干瘪又粗糙,下巴上长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手里捏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破抹布,慢吞吞地走过来。
他的眼神里并没有我在学校时印象中那种混混惹是生非的凶悍,而是一种极其疲惫和冷淡的麻木。
黄震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也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妈妈,但他没有开口打招呼,连头都没点一下,就像没看见,或者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一样。
他径直走到老板身边,停住脚。
“小林姐的车,做个小保养,再查查底盘有没有松动。”老板交待。
“嗯。”黄震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老板的肩膀,和妈妈对视了一秒。
就只有一秒,他立刻把眼睛移开,转身朝车子走去。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跟了过去。
她在车头侧面停下,跟正准备打开发动机舱的黄震交代了几句。
“机油用上次那种全合成的就行。底盘响声主要在右前轮附近,过坑的时候特别明显,你重点看看减震器和球头。”
“好的。”黄震低头在工具车里翻找扳手,声音有些闷。
“大概要多久?价钱怎么算?”
“个把小时吧。价钱你跟老板谈。”黄震拿着工具走到车头另一侧。
他们站得很近。因为厂房里空间有限,加之妈妈需要向他指示异响的大致方位,两人的距离只隔着半个车头。
在整个简短的交流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看对方。妈妈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引擎盖上;黄震听的时候,眼睛盯着手里沾满油污的扳手。
偶尔,黄震抬起头拿工具,或者妈妈转头确认什么的时候,两人的目光会不可避免地碰上。
但每次碰撞都极短,视线触碰的瞬间便立刻错开。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废话。
交代完之后,妈妈转身走回接待区,在沙发上坐下。
老板顺势在旁边的单人位上坐下来,开始和她搭话。
“最近所里还那么忙啊?”
“还行,这阵子天气热,警情倒是不算多。”
“也是,这天热得邪乎。”老板搓了搓手,又看向我,“浩然马上就去报到了吧?学的是什么专业来着?”
“计算机。”我说。
“计算机好啊,以后出来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我们这修车强多了。”老板笑着说。
老板今天的话明显比上次我单独来的时候多,他一直在努力维持着聊天的氛围,但聊的内容全是这种干巴巴的客套话。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无聊,便抬起头,看向几米外正在修车的黄震。
其实直到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我依然觉得很不真实。
同样是高中一个班的学生,我正过着悠闲的暑假,准备去大学报到;而他,穿着沾满油泥的工装,头发枯黄,浑身散发着机油味,像个地道的社会底层。
卸螺丝、抽机油,他干活的动作很熟练,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显出有些佝偻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