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守则(第4页)
何秋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赞许?不,不是赞许。更像是确认了一件工具的性能符合预期。
“很好。但你错过了时限。”
苏婉清愣了一下。
“守则第二十二条规定,错误必须在被发现后十分钟内纠正。你是第八分钟发现的,但你在第十四分钟才完成全部检查并报告。从发现到纠正,中间间隔了——”何秋姨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将近六分钟。虽然纠正动作本身在第八分钟完成,但你未能在十分钟内完成全部检查流程并向我报告。这是程序性违规。”
苏婉清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涌上喉咙。
她想说——我第八分钟就纠正了,我只是想确认还有没有其他错误。
她想说——这太荒谬了,一本书的位置而已。
她想说——我是钢琴教师,不是图书管理员。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看到了何秋姨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等待——等待她反驳,等待她抗议,等待她表现出“外面世界”的行为逻辑。
而那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测试。
“程序性违规的处罚是什么?”苏婉清问,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平稳。
“罚站。一小时。在书房中央。”
何秋姨合上笔记本,走到书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面朝书架,背对门口。双手自然垂放于身体两侧。不得倚靠任何物体。计时从现在开始。”
门被轻轻带上。
苏婉清一个人站在书房中央。
最初的十分钟是最容易的。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一种惯性式的端正——脊背挺直,肩膀后展,这是多年钢琴教学养成的肌肉记忆。
她甚至在心里默数了六十个八拍,像在给学生打节拍。
第二个十分钟,脚开始疼了。
七点二厘米的高跟鞋在走路时只是轻微的不适,但静止站立时,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前脚掌上。
她感到脚底的筋膜在缓慢地被拉伸,像一根被拧紧的琴弦。
她试着把重心悄悄移到左脚,再移到右脚——但每一次移动都让疼痛换了一个位置,而不是减轻。
第三个十分钟,她开始注意到书架上的细节。
那些书脊上的书名、作者、出版社——她之前检查时只是机械地核对排列顺序,现在它们变成了某种填充视野的材料。
她看到一排精装版的古典音乐传记——霍洛维兹、鲁宾斯坦、阿格里奇——这些名字曾经是她生活中的坐标。
她在音乐学院读书时,曾经把霍洛维兹的演奏录像反复看了几十遍,试图理解他如何在八十八个琴键上创造出那么多层次的音色。
现在她站在这里,脚底灼痛,小腿发胀,而那些名字只是书脊上的印刷字体。
第四个十分钟,门开了。
不是何秋姨。
脚步声更沉,节奏更慢,带着一种不需要赶时间的从容。
苏婉清没有回头——守则没有规定罚站时不能回头,但她本能地觉得,回头会是一种错误。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