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第1页）

---

第45章风沙

水塘伏击之后，追杀没有断，但稀疏了。

陆震渊在那片地界的人手被杨过打散了，一时间凑不出第二批死士。但过了两日，到了新的地界，又有眼线盯上了他们。不是成队的杀手，是零星的尾巴——茶棚里多看了他们一眼的贩夫，客栈柜台后面悄悄打量他们的掌柜，岔路口站着不动、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身的人。

杨过没有理会。只要不动手，他不想节外生枝。

又走了一天，路过一个小镇，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杨过看了一眼，没停步。郭芙也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面目模糊，看不出是谁。告示上写着“形迹可疑，知情者赏银五十两”。

郭芙的嘴角动了一下。五十两，她的身价未免太低了。

杨过没有笑。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扶着郭芙从告示下面走了过去。

再往北走，路越来越荒。小镇也没了，驿道也没了，只有黄土和碎石。尾随的眼线也消失了——这地方太荒了，连眼线都不愿意来。

杨过松了一口气。不是放松，是知道真正的危险还没来。

连日赶路，一路向北。绿色彻底消失了，连野草都长不出来。脚下是干裂的黄土，远处是灰蒙蒙的地平线，天和地之间没有过渡，像两块硬生生拼在一起的门板。

干粮吃完了，水囊也快空了。郭芙没有抱怨，只是走路的时候步子越来越沉，嘴唇干得起皮，脸上涂的黄粉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挺着那个假肚子，走起来比平时更费力气，但她没有提。杨过走在她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选路的时候刻意绕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郭芙知道为什么，但两个人都没说出来。

“还有多远？”她问。

“不知道。”杨过说。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张舆图上圈出来的位置，大概就在这一带，但具体在哪，他看不出来。

郭芙没有追问。她知道杨过不会对她撒谎。

又走了一个时辰，杨过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郭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黄了。不是日落的那种黄，是浑浊的、厚重的、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的那种黄。

“沙尘暴？”郭芙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杨过没说话。他在看那堵黄墙移动的速度。

初起的风带着细沙，贴着地面扫过来，打在脚踝上像被针扎。远处那堵墙还在逼近，天色从灰黄变成昏黄，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暗色。

“找地方躲。”他说。

来不及了。

风先到了。不是吹，是砸。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上来，郭芙被推得倒退了两步，杨过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弯着腰，顶着风往前走。沙子打在脸上、手上、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嗓子眼里全是土腥味，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沙子。

天彻底暗了。太阳还在，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像一只死鱼的眼睛，冷冷地挂在半空，有气无力地瞪着大地。

杨过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影影绰绰的，他看见了人。不是一个人，是一队。马车、马匹、晃动的人影，在风沙里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扭曲着。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其中一辆马车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跳了出来。那个人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又跑。身后有人在追。风沙太大，追的人也跑不快，但那个人也跑不快——她跑起来东倒西歪，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每一步都在往下坠。

杨过没有犹豫。他看了一眼郭芙的位置，确定她暂时安全，然后说了一句：“在这儿等着。”人已经冲了出去。

郭芙想喊他，一张嘴就是满口的沙。她的手攥紧了剑柄，指甲掐进掌心，眼睛盯着那个在风沙里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杨过往那个方向跑。风沙迎面扑来，眼睛几乎睁不开。他凭记忆跑，凭着刚才看到的影子的位置跑。那个影子又摔倒了，没有再爬起来。她趴在地上，朝杨过的方向伸出手。

杨过往前扑了一步，一把抓住了那只手。手很冷，很细，手腕上有一圈一圈的勒痕。他没有低头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转身往回跑。

那个人缩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

身后有人在喊，有刀出鞘的声音，有脚步追来的声音。但风沙太大，声音被撕成碎片，什么也听不清。杨过跑回了土坎后面。郭芙已经拔出了剑，看到杨过怀里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但没有问。

“走。”杨过说。

三个人弯着腰，顶着风，往南走。

风沙渐渐弱下来的时候，天色从昏黑变回灰黄，又从灰黄变回灰白。能见度慢慢恢复，远处的地平线重新露了出来。杨过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把怀里的人放下来，让她靠着土坡坐好。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北疆异族的衣裳，头发编成许多细辫子，辫梢缀着银色的珠子。她的脸上全是沙尘，嘴唇干裂，嘴角有干了的血迹。手腕上全是勒痕，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是红的。

她靠在土坡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杨过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郭芙脸上，快速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杨过身上。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

“拓跋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杨过看了郭芙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