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蛇(第3页)
陈天风想过死。
那是十年前的事。他被蒙古人从牢里提出来,带进一间屋子。屋里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放你回去。回去之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等我们的人来找你。”
他站在那儿,手脚冰凉。他想说“我不干”,但嘴巴张不开。他想冲上去掐住那个人的脖子,但脚像钉在地上。他什么都没做成。
他被带出去,塞进牛车,扔在襄阳城门外。
那天晚上,他蹲在城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他哭自己没用,哭自己怕死,哭自己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到汉江边上。水很凉,风很大。他站了很久。只要往前迈一步,就什么都结束了。不用当叛徒,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在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己满身冷汗。
但他没有迈出去。
不是怕死。是觉得冤。他练了二十年的武,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在丐帮站稳脚跟。他帮分舵解决过麻烦——有一年汉江水患,他带着弟子们去救灾,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有一回分舵被对头找上门,他一个人挡在门口,硬是没让人进来。这些事,他做的时候没想过回报,只觉得自己是丐帮的人,该做。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被抓了、又运气好被放回来了。谁也不知道他被蒙古人抓过,他绝口不提,逢人问起,只说那几个月在山上养伤。没有人怀疑。
他做事勤勉,待人和气,谁都说他好。分舵的弟子服他,长老们器重他,连郭靖都记得他的名字,偶尔见了面,会叫一声“陈长老”。他站在襄阳城的街头,穿着丐帮的袍子,腰里别着四袋,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是陈长老。一个好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蒙古人的棋子。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告诉自己:也许他们永远不来呢?也许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呢?他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是“运气好”。他以为那根刺已经被磨平了。
直到那天,他在账本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待命。”
他的手抖了一下。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纸张卡在喉咙里,涩得他想干呕。他灌了一大口凉水,把它冲下去。那根刺又回来了。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没有“运气好”。他从来都不是“运气好”。
他恨蒙古人。恨他们毁了他。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没有死。恨自己十年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恨自己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却成了那样的人。
他帮分舵做事,是真的。对弟子好,是真的。想当个堂堂正正的丐帮长老,也是真的。但那些“真的”,改变不了一件事——他是蒙古人的棋子。只要他们来找他,他就得动。不动,就是死。他不怕死。但死了,就连“真的”那部分,也一起死了。
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但他是真的想活。
他想起小时候。他家穷,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在街上要饭,被人打了也不敢还手。后来一个好心的师傅收了他,教他武功。师傅说:“练武的人,骨头要硬,心要正。不管多难,别丢了良心。”
师傅死的那天,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师傅,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人。”他以为他做得到。
他不知道那个人今天会不会来。他只知道,他等了太久。等得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现在,这一天可能真的来了。
他站起来,推开窗。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师傅的话:“不管多难,别丢了良心。”
他丢了。十年前就丢了。丢在那间屋子里,丢在那个背对着他说话的人面前,丢在襄阳城门外,丢在汉江边上——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他没死。但他也活不明白了。
他闭上眼。
来吧。该来的,总要来。
那些话,是说给门外那个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