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第3页）

“额……最近街区里不太平静，你以后还是少在半夜出门吧。”

尹天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别担心，我带了刀。”

“好，啊？刀？哦哦哦，防身是吧，倒也不必……哎呀，也行，注意安全，我就先走了。”

尹天目送满脸震惊的外卖员骑车离开，隔着秀水河岸的冬樱花树看见了不远处亮着灯的餐馆。

除了餐馆，街区附近还有几家酒吧，驻唱歌手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在回暖的春夜熨烫人心，吸引了不少深夜未眠的客人。

尹天坐在路边的桌椅上一边吃馄饨，一边数头顶夜空的星星，春风沉醉送来酒香，一首粤语歌响起，让尹天恍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去年五月的鹭汀。

林泠月向尹天坦白自己没有得渐冻症的那天夜晚，背景音乐也是这首歌，她还在遗书里提到过什么命中注定，什么借来告白的歌词！

尹天手里的勺子掉到了地上，坐着的凳子也翻倒，她冲向距离最近的酒吧，那里面却没有人在唱歌。

不是这家，尹天急切地回头，又跑到隔壁的酒吧，但还是不对。

歌曲逐渐唱至末尾，尹天像一阵狂风，在各个酒吧里横冲直撞，祈祷着歌声不要停止。

“这位客人，你要干什么！”

尹天终于还是找到了歌声的源头，她扯开身边拦路的人，扑到舞台上，正在弹唱的吉他手吓了一跳，试图下台躲避，但是尹天先一步抓住了他。

“这首歌叫什么？求求你，告诉我。”

“姑娘，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先放手。”

“回答我。”

“《春夏秋冬》，这首歌叫《春夏秋冬》。”

“对不起，请问能继续演唱吗？”

“嗯……好，别哭了，纸巾，给你。”

“谢谢。”

回公寓的路上，尹天再次经过了秀水河岸的冬樱花树下，今天是三月五日，是林泠月的生日和忌日。

寒冷的冬天即将结束，万物复苏的季节，樱花在进行最后的盛放和最初的凋零，月光从雪山上滑落，沁凉的微风拂面，亦如冰肌玉骨的双手拭去眼泪。

一年前，尹天与林泠月的最后一面，林泠月站在冬樱花下亲吻了尹天，没有对尹天说再见，也没有回家。

她揣着自己早已用塑料袋塑封好的身份证和电话号码坠入了河水，两件随葬的东西，一件告诉别人她是谁，另一件告诉别人她去了哪里。

来自雪山明月的长风牵起尹天的衣摆，她抬起手，旋转脚步，时隔一年终于理解了林泠月在生命结尾前纵情跳下的那支奇怪的舞蹈。

舞蹈因为欠缺了舞伴，所以才显得奇怪，那是林泠月预留给自己爱人的位置。

满天飞舞的冬樱花里，尹天合上了迟来的一舞，她将林泠月飘荡在外的灵魂带回了自己的公寓，打算为爱人描摹一副遗世的肖像。

月光之下，尹天拿起自己向来自负的纸笔匍匐于地，一笔一画、千万笔画，一张纸太小就连接下一张纸，桌面太窄就以地板为案，满腔心血铺满有限的房间，要送那抹惊世的容颜魂归梦乡。

黎明到来前，尹天从满地的画纸上醒来了，涌动的春风跃进敞开的阳台，掀起画纸上的黑发与眉眼，翻飞着在整个房间里簌簌作响。

雪山之巅传来了回音，尹天心想自己以后不会再害怕夜晚了，她终于可以和月亮道别，从此迈入澄澈的白日。

所以最后，她对她道了一句：“晚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