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页)
脑子里全是他。
浅灰色的毛衣。白色耳机。翻书的食指。鼻梁的弧线。睫毛上的一小片阴影。抬起眼睛时那一瞬间的对视——干净的、安静的、像水一样的目光。那零点五秒里,我看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神经病。"我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没有人回应。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声,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声之间间隔完全一样,像节拍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靠垫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是我上周才换的香型。薰衣草的味道混着一点灰尘和木头的气味,构成了这个房间专属的、属于我的味道。
"你今天加班到十一点半,浑身湿透,咖啡洒了一身,在地铁上差点睡着,"我低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审判,"然后你在末班车上盯了一个陌生人看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我居然精确地记住了这个数字。
是因为后来在站台上看手机时,注意到时间从23:48变成了0:35。四十七分钟。从车门关上到我下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屏幕碎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右上角有一道蛛网纹。是苏晓发来的微信:
"还活着吗?今天被甲方虐惨了吧?[表情包]"
表情包是一个小猫在电脑前疯狂打字的动图,配字是"活着就是为了改方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又翻回沙发上那个姿势。
脑子里还是他。
《情书》的封面是淡蓝色的。我记得。因为那种蓝很像我小时候外婆家窗外看到的天——冬天早上六点钟,天还没完全亮,就是那种蓝。淡淡的,冷冷的,但是很美。外婆家在一个小城,冬天早晨我总喜欢趴在窗台上看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然后变成灰白,然后太阳就出来了。
外婆去年走了。那扇窗户我再也没趴过。
我又想起他抬眼看我的那一瞬间。
零点五秒。可能更短。
但他确实看了我。在那零点五秒里,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是看到我的狼狈样子觉得好笑吗?还是——
我不知道。我不该猜测。猜测是一种越界。
我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像在看一段只有零点五秒的短视频,按了无数遍重播。每一次重播都试图从那零点五秒里榨出更多的信息——他的眼神里有没有好奇?有没有惊讶?有没有哪怕一丝"这个女孩有点意思"的念头?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我缩了缩身体,把自己裹进沙发上的薄毯里。毯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虽然北京最近根本没有太阳。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上周洗的时候用了有阳光味道的柔顺剂。
"你好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三个字。大概是那本书的影响。岩井俊二的《情书》。渡边博子站在雪地里对着大山喊的那句话。
我没有答案。
但在这个下雨的夜晚,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我忽然觉得——
也许明天会是一个不一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我的日子和昨天不会有任何不同——加班、改方案、坐地铁回家、一个人吃外卖。但也许在末班车上,他会坐在那个位置上。也许他还会看书。也许——
我允许这个念头存在了一会儿。
然后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