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偷偷溜走(第2页)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抱心的表情。林昭盯着那个表情,眼眶发热。她打字:
晚晚,如果写作累了就休息,别勉强。
知道啦,林妈妈。你忙吧,我写稿了。
对话结束。林昭握着手机,很久没动。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
姜晚对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行字后面闪烁。文档标题是“记忆中的味道”,这是专栏的主题。编辑说:“晚晚,你最擅长写这种怀旧的、有温度的文字。”
可她现在写不出来。
“记忆中的味道……”她低声重复,手指在键盘上悬空。她记得这个主题,记得编辑期待的语气,记得自己答应时信心满满。但当她试图回忆某种具体的味道时,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
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她记得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记得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记得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样子。但味道呢?是咸是甜?肉是酥是烂?汤汁是稠是稀?
她想不起来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有一张是妈妈生日时拍的,桌上有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那盘肉,试图从像素里榨出一点记忆。
但只有视觉,没有味道。
她烦躁地关掉照片,在文档里打字:
记忆像一盘隔夜的红烧肉,冷了,油凝结了,味道还在,但已经不是刚出锅时的鲜活。你记得它好吃,但具体怎么好吃,说不清了。
写到这里,她停住。这句话太悲观,不适合专栏。读者想要的是温暖,是怀旧的美好,不是这种冰冷的比喻。
删除。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是她和林昭的旅行相册,去年整理的。她翻开,第一页是她们在北海道的雪地里,两个人都裹得像熊,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照片下面有手写的备注:“2018。2。14,北海道,昭昭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说我选的鞋子不防滑。但她还是背我回酒店了。爱她。”
姜晚抚摸那行字。她记得那次旅行,记得雪很厚,记得林昭背她时深一脚浅一脚,记得回到酒店后林昭的手冻得通红,她握着她的手哈气。
但具体的感觉呢?林昭背上的温度?雪落在脖子里的冰凉?酒店房间里暖气的干燥?
又模糊了。
她合上相册,回到书房,重新面对空白的文档。窗外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雷声。要下大雨了。
她忽然很想林昭。想她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香——那是她用的护手霜。想她笑时右脸颊的梨涡,想她紧张时抿嘴唇的小动作。
如果连这些都要忘记呢?
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心里。她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画,窗台上的多肉——都是她和林昭一起挑选、布置的。每一件物品都有故事,都有记忆。
但现在,那些故事在褪色。
她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不用的笔记本、旧手机、充电线。她的手在里面摸索,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拿出来,是那只白瓷咖啡杯。铃兰花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杯子里插着干枯的满天星,她一碰,就碎了,簌簌地落在抽屉里。
她盯着杯子,盯着杯底那行小字:“给晚晚,写尽世间温柔。”
温柔。林昭给她的温柔,七年如一日。早起做早餐,晚上等她睡觉,记得她所有喜好,容忍她所有坏习惯。她写稿到深夜,林昭就陪在旁边看书;她情绪低落,林昭就笨拙地讲笑话;她获奖、出新书,林昭比她还高兴。
这些温柔,正在从她指缝间流走。
她把杯子紧紧抱在怀里,陶瓷冰凉,但杯底那行字似乎有温度。眼泪掉下来,滴在铃兰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