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宴(第3页)
然而,比命令传播得更快的是情绪。人群中,那些曾有亲人归葬神树却始终心怀隐痛的家庭,那些因混血法案而支离破碎的幸存者,积压多年的悲痛、怀疑与愤怒被这骇人的指控瞬间点燃。而另一边,坚信纯血至上、视异族与混血为祸害的保守派信徒同样怒不可遏。两方的情绪激烈对撞,演变成口角、推搡,乃至拳脚相加。混乱中不知是谁嘶声喊了一句:“与异族联姻过的同胞们,我们的亲人在地表真的安好吗?!”又更添了一把烈火。
骚动急速蔓延着,甚至大有濒临失控之势。
狄凡尔微微挑眉,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海斯特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淡淡兴味:“海斯特,你的国度如今倒是热闹得很。”
海斯特王略略欠身,面色沉凝:“后代不孝,治理无方,惊扰了始祖大人。帕西诺,你即刻……”
他的命令没有说完。
不仅是他,等候指示的战士长帕西诺的目光也骤然凝固,锁定在缓缓起身的莱昂身上。他握紧剑柄的手越发用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骤然升起的警觉。
在愈演愈烈的混乱中,这抹起身的白金色身影却奇异般地吸引压下了部分喧嚣。
所有的目光,愤怒的、惊恐的、怀疑的,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而是将视线投向了左侧元老席的首位。
“杰罗斯元老。”
莱昂开口,声音并不洪亮,但借助魔法的辅助却传遍了整个广场。
杰罗斯霍然转头,眼神中满是怀疑与警惕。
“一百二十六年前,王命你全权清查境内的异族、混血裔及其关联族系。那份最终名单上的三千七百余人,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被质问者瞳孔骤然缩紧,但脸上反而浮起一层冰冷的、近乎威严的平静。
“王子殿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在始祖圣临的百年盛典之上,重提陈年公务并加以如此……耸人听闻的臆测,绝非明智之举。”他抬起眼,锐利目光射向莱昂同时,向后侧方的护卫偏了偏头,“殿下年轻,易受奸人蛊惑,情有可原。但若继续执迷阻扰圣宴,损害云乐体统……便须暂时休息冷静一下了。”
“拉塔佐德家的长女莉娜,安格洛伦家的幼子拉曼……”莱昂像根本没听见他那番暗藏机锋的警告与威胁,毫不留情地打断那表面上的规劝,报出一个又一个曾经显赫、后来却悄然消逝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魔法加持下,不仅压过了杰罗斯,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他们这些混血贵族是在地表过得很好,还是连同那无数混血平民与异族的亡灵一道,都被视作理应被神树吞噬抹除的污点?”
杰罗斯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他身体前倾,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放肆!”这一次,怒喝终于冲出了喉咙,额角青筋隐现,“你竟敢——立刻将这位心神失守的殿下带下去,好生照料!”
“杰罗斯元老!”莱昂的声音陡然提高,迎着对方几乎喷出怒火的视线,青眸中迸发出灼热的毫不退让的决绝之光,“在你以‘净化血脉、防患预言’为名,签署那些清洗命令时,可曾想过我们年复一年视若圣物,虔诚献祭的‘神树’究竟是什么?若一切真如你们宣扬的那般,混血与异族是必须清除的‘祸乱之源’,那为何历年祖宴献于神树的名单上,从不乏身份清白,甚至有功于云乐的纯血天使之名?!”
“是他们不够‘高贵’,还是你们从不在乎血脉,只在乎供奉本身?!”
他猛地转身,面向愈加哗然、惊疑不定的人群,尤其是平民聚集的区域:
“你们在害怕什么?在愤怒什么?是害怕死后无法通过神树引渡轮回?还是觉得神树被‘玷污’?高贵的纯血灵魂,竟与你们口中的‘低贱者’同处一地?”
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民众最敏感的神经。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扭曲的愤怒迅速蔓延。
“胡说八道!”一个平民壮汉涨红了脸吼道,“我父亲是光荣战死的天使!他的灵魂应当在神树安息!怎么可能和那些低贱的异族混在一处!”
“没错!那些肮脏的混血有什么资格入树?!”
部分纯血附和怒骂着。而部分曾与异族有关联的人则面色惨白,眼中燃起的是家人被蒙骗杀害的悲愤。
杰罗斯看着这混乱却略向另一方向倾斜的怒火,刚想开口将矛头引回莱昂身上,声音却比他慢了一步。
“如果‘玷污’让你们如此愤怒——”莱昂的声音压过了喧嚣,那里不再有丝毫温度,“那就请看清真正的‘玷污’是什么!”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或惊疑或愤怒的脸。
“你们供奉的圣树从未真正引渡过任何灵魂!它只是在吞噬!它只是一头永不餍足的巨兽!不在乎高贵或低贱,不在乎是纯血、混血还是异族,你们的父兄、战友、乃至那些“自愿归树”的纯血同胞——所有被送入其中的生命,都成了它维系这永恒假象的食粮!”
沸腾的喧嚣骤然一窒,当恐怖平等地碾过了所有人的认知,他发出了最后的诘问:
“现在,告诉我,你们还要继续跪拜这头吞噬一切、亵渎一切的怪物吗?还要将更多的生命,包括你们自己的未来,献给它吗?!”
民众的骚动变了调,愤怒仍在,却从单一的排外情绪,裂开了一道对上层怀疑的裂隙。杰罗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意识到莱昂已抢先一步,将那股盲目的怒火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你!”杰罗斯猛地向前一步,抬手直指莱昂,试图夺回话语权,声音因急怒而尖利,“——还有你那早死的异族母亲,与那葬身地表的所谓的老师!你们才是一脉相承的蛊惑之源!”
“恶魔!全都是恶魔!!”
几位保守派贵族立刻厉声附和:“恶魔!”“亵渎!”
“恶魔?蛊惑?”他看向那些指着他叫骂的元老和贵族,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若追求真相,揭露不公便为恶魔。那这称谓,我接受。”
他的目光转向人群,声音沉缓而清晰:“教导我魔法、引领我窥见真实的老师,已为保护这份‘真相’葬身地表。我的母亲,莲伊王后,也被那邪树吞噬……他们教会我的,是敬畏生命,是求索真实,是忠于本心而非盲从谎言。若这便是‘恶魔之道’——”
他的视线锐利如冰锥,刺向杰罗斯与那几位面无人色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