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第2页)
“我知道,当年的事情你一直很介意,你觉得维娅的死和你有关,所以从我见你的第一刻起,你始终不敢正眼看我,宋,你觉得亏欠我吗?”
我这辈子都在亏欠,四年的刑警生涯,我好像一直都在面临着失去。那次我在ICU里躺了七天,七天里我做了很多梦,我在梦里拼命的,溺水般难受,挣扎,但我无法呼吸。那个梦给了我七次机会,它给了我七次开枪的机会,每一次重复的开始,我都反复提醒着自己把握住,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我每一次都没有办法击中那个人,他像一个虚无的飘渺的影子,我反复开枪,但他的声音总会萦绕在我耳边,挥之不去。
直到第八天,我醒来了,但我浑身都没力气,我甚至没有办法哭,我只能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点点的流走,那时候我忽然明白,原来还听得到声音的感觉这么痛苦,我多么希望躺在病床的不是我。
后来,在每个深夜里惊醒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维娅哭着求我救她的样子。
乔桑,我本该是盾牌,但我成了利剑。
宋清予一直认为,那枚没有击中要害的子弹,成为了杀害维娅的凶器。
武装暴乱发生的第三天,当地警力几乎无法镇压,于是汾南市局刑侦支队,特警支队,市武警中队全体出动奔赴暴乱一线。到场后指挥官迅速分配救援抢险以及武装镇压任务,刑侦支队第一,二大队留在了布汾市区进行后勤稳定。也就是那一天维娅第一次见到了宋清予。
乔桑开着车去了前线,他们的家在战火中毁掉了一大半,维娅只能抱着年幼的安娅坐在临时搭建的避难所里。
“一二队的人都给我听好了,你们的任务是负责城区内所有可能发生二次灾害地区的布控和防范以及受灾人员的紧急救援,在可能存在生命体征的地方给我仔细找清楚了,尽可能援救每一个被困人员!”
“收到。”宋清予按了按耳朵上的骨传导耳机,“听得到吗?”略显沙哑疲倦但仍镇定自若的声音传入传入其他人耳中。“一二队队长在港口,所以这里的任务由我暂代指挥,有意见吗?”
“没有。”耳机里陆续传来其他警员的回答。
“好。”宋清予刚扣好头盔上的下颚带,手机在战术背心内侧不停震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手机屏幕犯着丝丝荧光投射在防弹衣内面。宋清予愣住了,她想起赵女士两天前悄悄抹开的眼泪。
“妈我回来了。”宋清予将背包扔在沙发上,换上拖鞋迫不及待来到厨房,“哇好香啊妈,今天做的什么?”宋清予将头靠在赵霞肩膀上,声音难得的透出撒娇的意味。
“糖醋鱼。”赵霞跨着脸,嘴角一撇,看起来不大开心。
“妈我一会儿给你说个事啊。”宋清予顺手捡起旁边餐碟里切好的卤肉放进嘴里。
“不准去。”赵霞搅动锅铲,没有看宋清予,语气冷漠。
“啊?”
“我说不准去。”赵霞还是没有正眼看她,但语气更加不容置喙。
“妈,我必须得去。”宋清予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看着赵女士的背影,语调柔柔的,但很坚决。
“你去干嘛?送死吗?你们刘队长刚跟我说了,这次任务很危险,不要求所有警员必须参加,我也回复了,我家只有你这个女儿,不能出事。”
“妈,我是警察啊,这些事情我不去难道让普通人去吗?”
“你也是普通人!”
“还有你别给我提警察!你跟你爸都是两个犟种,我当初不顾娘家人反对嫁给他,心想着互相爱着,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哪曾想你爸这个边境警察一当就是三十年啊!三十年,每年你爸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哪还有什么爱…我只当守寡就是了。没想到生个女儿竟也一门心思要当警察,你们父女俩是要逼死我啊是吗?!”赵霞扔掉锅铲夺门而出,一个人默默坐在沙发角落。
“妈,我很尊重爸。他是一个很伟大的人民警察,而我也想成为他那样值得被尊敬的人,妈你也很伟大,独自一人为这个家庭付出了全部。我相信爸虽然不能常和我们团聚,但他的心里一定在想着我们,况且,爸快退休了,咱们马上可以团聚了。”
赵霞没有回答,只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妈,别哭了。”宋清予走近轻轻抱住赵霞。做警察好像就会这样,总是很容易的就会变成一个矛盾体,一边是自己的信念一边是自己的念想。宋清予好像总是被推在一个难捱的抉择端,进退不得。她时时刻刻都在动摇自己的心理防线,然后又一次次逼迫自己筑牢它。
那天晚上赵女士早早的就回房了,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和宋清予说一句话,但是饭菜她仍准备齐全放在了餐桌上,宋清予夹了几筷子便起身去洗碗,紧闭的房门偶尔传出翻动的窸窣声。
宋清予站在赵霞屋外,心里想了很多。
赵霞再出门时,门口放着一张便签。
“对不起,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