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鬓影（第2页）

白霁来得匆忙，什么也没带，她在父母的墓碑前默默站着。

受伤后的记忆似乎完美地过滤了这种足以让她情绪波动的历史，只留下一种巨大的、空茫的疏离感。

照片上的父母对她而言，更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们的故事被封存在官方的颂歌和冰冷的石碑里，与她隔着一层浓厚的大雾。

目光越过父母的墓碑，投向中央那座巍峨高耸的纪念碑。那是十七年前、清道夫小队覆灭后建造的。

它由某种洁白无瑕的石材砌成，高耸入云，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自污染纪年以来、所有被认定为“为净化事业牺牲”的英雄。在月光与灯光下闪烁着不朽的光辉，是上庭精神的最高象征，是奉献与光荣的丰碑，是每一个上庭公民从小被教导要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人类未来即正义。

陵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反而更添寂寥。

白霁走到纪念碑旁，心中的念想如同战鼓轰鸣，手指在那冰冷坚硬的石材表面细细摸索，指尖能感受到石材细腻的质感。

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鬼使神差地，她用指甲用力抠刮了几下，用一张纸巾将这点碎屑仔细包裹起来，伤口因用力有些疼痛，白霁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捏着墙灰，默不作声等待阵痛过去。

她们赶着夜色直接回到EPIC办公室，反手锁上门。冰冷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一切，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包括她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

“文奥，信号屏蔽。”

文奥立刻坐在自己下午刚清理出来的办公桌上开始操作电脑。

白霁启用了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通道，连接进一个极其隐秘的邮箱地址。

讯息内容极其简洁，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样本：不明材料，微量。需求：全成分及溯源分析。优先级：最高。交付方式：老地方。”

点击发送，立刻退出频道删除通讯记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待结果的过程格外煎熬。

终于，办公室里那台白霁自己购买的打印机，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一张A4纸。

样本分析结果：

主体结构：高强度复合陶瓷基材。

存在高度钙化骨粉烧结物，检测到微量、超稳态污染残留（类型：高密度污染能量衰变产物，特性：惰性、不可逆吸附）。

经基因序列初比对，可匹配清道夫小队中、五名成员的基因片段。

结论：材料为人工合成骨灰瓷，曾长期暴露于极高浓度污染环境。

骨粉、污染残留、骨灰瓷……

白霁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最底端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头皮阵阵发麻。文奥站在身边一并看完了，默不作声地伸手轻轻扶着她。

那座光辉圣洁的纪念碑，那些被无数人敬仰颂扬的名字，真的不仅仅是象征……他们就是建筑材料本身！上庭，用它英雄的遗骸，铸就了这座宣扬自己伟业和牺牲精神的巨大图腾！

“若以净化之名，行独裁之实……这张网已经不只是某个势力了。”愤怒、荒谬、以及一种被巨大谎言彻底愚弄后的冰冷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她看着文奥，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怎么那么可笑，颤抖着手指着自己，“我白霁，守着与污染无异的上庭，整整八年！？”

太阳穴传来剧痛，眼前不受控制地发黑。她死死咬着后槽牙，把到了嘴边的、带着血腥气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文奥看白霁状态不好，弯腰把手边的椅子拖到白霁身后，“又头痛了？先坐下。”

或许是经年累月的情感压制、或许是纯粹的理智本能，阻止了这股情绪发展成彻底的崩溃。

它更像是一种钝痛，一种弥漫性的、沉重的虚无感，仿佛心底某个地方又塌陷了一块，变得更加空旷和冰冷。

“柳可的话是对的。她是一个知情人，一个受害者，一个可能的盟友。”白霁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文奥看着她，眸底暗了暗，“公道不是那么容易讨回来的，正义也不一定能如愿展露。如果去下城，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

“你说的对。”

她稳了稳心神，用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纸一角，看着火苗迅速吞噬那几行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文字，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明天，去更换植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