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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身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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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二年秋,汴梁紫宸殿的鎏金铜兽炉里沉水香烧得正浓,甜腻的烟气裹着丝竹声缠在描金廊柱上,把殿外西风卷着梧桐叶撞阶的沙沙响,隔得严严实实。

御座上的李存勖没穿衮龙朝服,反倒套着一身绣满缠枝牡丹的水红戏袍,脸上脂粉未卸,刚唱完一段《采莲曲》,把手里的檀木拍板往案上一扔,朗笑着问阶下群臣:“朕这《采莲曲》唱得如何?”

殿内顿时山呼万岁,贺声里满是阿谀,只有枢密使郭崇韬皱着眉头站在班首,手里还攥着刚递进来的幽州急报——契丹举兵南下,劫掠边民三千余口,边将连连请兵驰援。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见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人抢先凑到御座前,尖着嗓子笑道:“陛下这嗓子,便是天宫里的仙娥也比不上,奴才跟着陛下唱了这半年曲,如今听寻常戏子唱,都像破锣响呢。”

这人正是景进,原是李存勖早年在晋王府时养的伶人,素来最会察言观色,李存勖灭梁称帝后,愈发沉迷音律,景进也水涨船高,平日连宰相见了都要让三分。

李存勖听了这话笑得更欢,指着景进道:“就你会说话!朕今日高兴,封你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另加‘采风使’一职,日后不论宫禁内外,百官私事民间舆情,你都可以随时入宫奏报,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大唐旧制,伎术伶官不得授清望官职,更别说参与朝政监察百官。御史赵延祚性子耿直,当即出班叩首道:“陛下不可!名器乃国之重本,怎能轻易授予伶人?当年先王起兵时,亲随将士身经百战,最高者也不过授刺史,如今景进无尺寸军功,竟得封三品清要官,恐怕令天下功臣寒心!”

景进闻言立刻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抹着眼泪道:“陛下,赵御史前几日在街上遇见奴才,不仅骂奴才是戏子走狗,还说陛下宠信伶人是无道昏君,奴才被骂不要紧,可他辱没陛下,奴才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放肆!”李存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杯都跳了起来,“朕十七岁随先王起兵,夹河苦战十余年,身中流矢无数,才灭了朱梁逆贼,坐稳这天下!如今朕不过是找几个懂音律的人解闷,你们就左一个昏君右一个失德,这天下是你们的还是朕的?来人,把赵延祚拖出去廷杖四十,贬为崖州司户参军,永世不得入京!”

左右侍卫立刻上前拖着哭号的赵延祚往外走,郭崇韬急得红了眼,上前一步叩首道:“陛下!赵延祚是言官,有言事之责,更何况幽州急报在此,契丹寇边,百姓流离,陛下此时重赏伶人处置言官,如何对得住天下百姓?”

“有李嗣源、符存审守着北边,契丹翻不了天。”李存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郭卿要是累了就先回府休息,别扫了今日的兴致。”说完便转了头,和景进商量起下月新排的戏文来。豆卢革赶紧扯了扯郭崇韬的袖子,对着他微微摇头,郭崇韬看着御座上满脸脂粉、早已没了当年英武之气的帝王,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寒,攥着急报的指节都泛了白。

下朝之后,景进的府门前车水马龙,从六部官员到地方小吏,提着礼品排了半条街,有求升迁的,有犯了事求遮掩的,连以前最看不起伶人的翰林学士们,都捏着名帖在门口等着拜见。邺都留守的掌书记上次因为拘了一个强抢民女的伶人,这次特意把家传的羊脂玉璧送了过来,景进把玩着玉璧,漫不经心地说:“你倒是懂事,上次那事我就不和陛下提了,下月我要去邺都为陛下选宫女,你到时候好好伺候着。”那掌书记连连道谢,弓着腰退了出去,景进转头就对着身边的小伶人冷笑道:“上次敢拘我的人,这次不让他把邺都的美人都乖乖送过来,我就不姓景。”

不过半月,宫里又出了一桩奇事。李存勖和一众伶人在后宫排戏,自己扮作云游的书生,故意四处张望喊着:“李天下何在?李天下何在?”周围的伶人都不敢接话,唯有敬新磨上前一步,抬手就给了李存勖一耳光。

周围的人都吓傻了,立刻上前把敬新磨按在地上,李存勖捂着脸愣了半天,怒道:“你敢打朕?”敬新磨却不慌不忙地笑道:“理(李)天下的只有陛下一人,您还喊谁呢?”李存勖闻言非但不怒,反倒哈哈大笑,不仅放了敬新磨,还赏了他金帛百匹,连声夸他忠直。这事传到宫外,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连偏远州县的小官都知道,如今陛下眼里,伶人的一句话,比宰辅的奏疏还管用。

郭崇韬在家里气得摔了好几个茶杯,他的儿子郭廷诲劝道:“父亲,如今满朝官员都走景进的门路,您也稍微送点礼,不然他天天在陛下耳边说您的坏话,迟早要出事。”郭崇韬怒道:“我随陛下征战十余年,出谋划策灭了后梁,功在社稷,怎么能去巴结一个戏子?”

这话不过三日就传到了景进耳朵里,他当晚就去了宫里,对着李存勖哭道:“陛下,郭枢密使说您如今沉迷享乐,忘了当年夹河苦战的苦,还说您宠信我们这些人,迟早要坏了江山。奴才倒没什么,就是怕郭枢密使功高震主,万一有二心,可怎么办啊?”李存勖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没说话,但是之后郭崇韬上的十道奏疏,从减赋税到停选秀、斥伶人,全都被留中不发。

到了同光二年冬,景进带着一百多伶人侍卫,浩浩荡荡去了邺都选宫女。名为选,实则是抢,不管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还是下级官员的家眷,只要容貌清秀,直接就往车上拉,连已经嫁人的妇人都抢了三千多。有反抗的,直接就打死在路边,邺都大街上哭声震天,百姓敢怒不敢言。

有个叫王二的老兵,当年跟着李存勖在胡柳陂打仗,丢了一条胳膊,好不容易攒钱给儿子娶了媳妇,刚过门三个月就被景进的人抢了。王二拖着残腿拦在景进的马车前喊冤,景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冷笑道:“一个老东西也敢拦我的路,打出去。”侍卫们一拥而上,把王二打得吐了血,扔在路边的雪地里。

王二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看着汴梁方向皇宫里透出的隐隐灯火,一口血吐在雪上,染红了一片白。他腰间还挂着当年破梁的时候李存勖亲手赏的银牌,上面刻着“破敌有功”四个烫金字,如今那字被雪水浇得冰凉,就像他心里当年对那位英武帝王的期待一样,凉透了。

此刻的皇宫里,暖炉烧得正旺,李存勖抱着刚送过来的琵琶,正和刘皇后、景进等人听新排的戏,小太监进来报说选的三千宫女都已经安置好了,李存勖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封了两个从来没出过宫门、连仗都没打过的伶人为刺史,赏了景进一座雕梁画栋的新宅子。

殿外的鹅毛大雪越下越大,丝竹管弦的声音飘出宫墙,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姓哭声,散在同光二年的寒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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