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腕悲歌(第2页)
走出李存勖的大帐的时候,寒风卷着沙子打在周德威的脸上,他摸了摸左颊的旧疤,突然就想起当年李克用临终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德威啊,亚子(李存勖的小名)年轻,性子急,你要多帮着他”,那时候他跪在李克用的床前,磕着头说“臣万死不辞”。他想,今天就算是死,他也要护着李存勖周全。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胡柳陂的战鼓就擂响了。李存勖亲率三千银枪效节军冲在最前面,素白的披风在晨雾里飘得像一片雪,梁军的前阵果然一触即溃,李存勖哈哈大笑,挥军就往梁军的主营冲。
周德威在左翼看得心都揪紧了,他看见梁军主营后面尘土飞扬,分明是藏了主力,他赶紧派人去给李存勖报信,让他赶紧退兵,可报信的人刚冲出去没多远,就被梁军的箭射成了刺猬。
贺瑰早就设好了埋伏,等李存勖的前锋冲进包围圈,立刻下令四面出击,埋伏的三万梁军瞬间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得地都在抖。李存勖的前锋军本来就人少,被包围之后瞬间就乱了,后面的辎重部队看见前面败了,以为全军都输了,吓得四散奔逃,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正好冲垮了周德威本部的阵脚。
“稳住!都稳住!”周德威挥槊劈翻两名逃兵,嘶哑的吼声被淹没在震天的厮杀里。他一辈子打过硬仗、恶仗,却从没像今天这般无力——君主轻敌冒进,中军一乱,全军皆溃,他纵有回天之力,也挽不住这倾颓之势。
儿子周光辅拍马冲到他身边,甲胄上已溅满鲜血:“爹!晋王被围了!梁军主力全压上来了,再不走,我们都要交代在这儿!”
“走?”周德威目眦欲裂,望着前方浓雾中那面飘摇的素白披风,那是李存勖的旗帜,“晋王还在里面!我答应过先王,要死保少主无恙!今日便是死,也要把他救出来!”
他猛地一提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顶着溃兵逆流而上,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乱飞舞,左颊那道契丹箭疤泛着死一样的暗红。周德威举槊高呼:“沙陀儿郎,随我救主!”
数百亲卫骑兵紧随其后,像一把黑色尖刀,硬生生扎进梁军的包围圈。槊尖挑落、刀刃劈斩,周德威每一招都用尽全力,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槊杆流淌,与甲叶上的冰霜冻在一起,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一停,李存勖就会死,先王托付的江山就会彻底崩塌。
“晋王!往这边退!”周德威终于杀到李存勖身侧,见他银甲染血、玉柄刀缺口遍布,早已是强弩之末,心头一酸,厉声喝道,“末将护你突围!”
李存勖杀得双眼通红,看见周德威,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羞愧,有慌乱,却唯独拉不下脸认错。他咬着牙,挥刀砍翻一名梁将:“孤不撤!今日定要破了贺瑰!”
“都什么时候了,还逞意气之勇!”周德威急得怒吼,这是他第一次敢对李存勖厉声呵斥,“十万将士死伤过半,辎重尽失,再打,我们全都要死在这儿!先王的基业,你不要了吗!”
一句话,如重锤砸在李存勖心头。他看着四周尸横遍野,看着晋军士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终于清醒过来,脸色惨白如纸。
周德威不再多言,一把将自己的战马推到李存勖面前:“晋王骑我的马,从左翼冲!我儿光辅率死士断后!”
“那你……”李存勖一怔。
“老臣命硬,死不了!”周德威大笑一声,笑声悲壮苍凉,他转身挥槊,硬生生挡住扑上来的梁军重甲步兵,“快走!别回头!”
李存勖看着那个苍老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被无数梁军士兵淹没,胸口突然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咬碎了牙,终于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掩护下,朝着左翼突围而去。
周光辅带着死士拼死断后,战至最后一人,力竭而亡。
周德威孤身一人,立在尸山之上,长槊早已折断,他拔出腰间短刀,依旧浴血死战。梁军士兵一层层围上来,刀枪如林,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他最后望了一眼李存勖逃走的方向,口中喃喃道:“先王……老臣尽力了……亚子……你要好好的……”
身躯轰然倒地。
一代名将、沙陀柱石、李克用临终托孤的周德威,就此战死胡柳陂,终年六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