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危局(第2页)
李嗣昭左臂中了流矢,箭头深入骨肉,鲜血喷涌而出,他当场咬牙拔下箭矢,扯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不顾身旁将领劝阻,提刀再战,砍杀登城的梁兵,血染征袍;李嗣源亲率亲兵卫队,守在最凶险的南城缺口,这里是梁军进攻的重中之重,他整整三个时辰未合眼,不眠不休,死战不退,硬是将梁军十几次疯狂进攻,尽数打退,缺口下堆满了梁军的尸体。
可梁军的援兵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地扑向城头,死守半月之后,晋阳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
城中粮草彻底见底,士兵们每日只能喝两碗稀薄的米汤水,果腹都难;伤兵们得不到医治,连最基本的止血草药都凑不齐,伤口溃烂发炎,哀嚎声日夜不绝;城头的守军越来越少,活着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死守在阵前,半步不退。
议事堂内,气氛再度跌至冰点。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李嗣源大步上前,脸上的刀疤还结着暗红血痂,眼神锐利如鹰,声音亮得撞钟,震得堂内烛火乱颤:“父王,儿臣昨夜擒获一名梁军斥候,严刑拷问之下,得知绝密军情!朱温军中已然闹了半月瘟疫,中原士卒扛不住我塞北的苦寒,病倒者将近三分之一,军心涣散;其粮草补给也已断绝,最多再撑十日,便会不战自乱!”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献上破敌奇策:“今夜西北风正盛,天助我也!儿臣恳请率五千鸦军精锐,趁夜奇袭梁军粮营,火烧粮草,乱其阵脚,必定能一举退敌!”
李克用眼前猛地一亮,阴霾尽散,当即拍案而起,声震厅堂:“好!不愧是我沙陀儿郎!就按你说的办!本王拨你五千鸦军,今夜三更,踹翻朱温大营,烧光他的粮草!”
三更时分,西北风呼啸而至,卷着沙尘,遮天蔽日。
李嗣源、李嗣昭亲率五千身穿黑甲、骁勇善战的鸦军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顺着城墙暗洞摸出城外,如同暗夜潜行的猎豹,直奔梁军粮草大营。
值守的梁军士卒,早已被连日苦战、瘟疫折磨得疲惫不堪,昏昏欲睡,毫无防备。等到他们察觉动静,惊醒过来时,漫天火箭已然如暴雨般密密麻麻射进粮营,瞬间点燃干草粮草。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熊熊烈火轰然燃起,瞬间烧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杀啊!”
鸦军将士齐声怒吼,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响彻原野。黑甲铁骑挥舞刀枪,冲入梁军大营,逢人便砍,所向披靡。梁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本就被瘟疫折腾得浑身发软,毫无战力,此刻见粮营被烧、后路断绝,更是军心大乱,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哪里还组织得起半点抵抗?
朱温在中军大帐听闻动静,披散着衣衫,仓皇冲出门外,望着漫天火光、遍地溃兵,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却深知大势已去,再无胜算,只能红着眼睛嘶吼:“撤军!即刻撤军!全线撤退!”
城头上的李克用见梁军粮营火起,当即拔剑出鞘,厉声下令:“开城!全军追击!”
城门轰然大开,沙陀骑兵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出,追杀溃逃的梁军,一路势如破竹,杀得梁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路追出五十余里,大获全胜,顺势收复晋州、绛州,晋阳之围,一朝得解!
大捷的消息传遍晋阳全城,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次日清晨,百姓们捧着热粥、干粮,簇拥在街道两侧,迎接凯旋的沙陀将士,欢呼声震天动地,震得城头瓦片都微微发颤。
李克用伫立城头,望着朱温败逃的方向,那只独眼里寒芒闪动,杀意凛然。今日之围、今日之辱、今日战死的军民之仇,他牢牢记下了,总有一天,他要亲手砍下朱温的头颅,祭奠那些死在梁军刀下的沙陀儿郎,血债血偿!
他正沉吟间,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城下人群,几个沙陀老贵族映入眼帘,为首的正是贺剌吉——那位跟随其父李国昌流亡大漠、资历极深的老首领。往日贺剌吉见了他,总是满面堆笑,热络万分,今日却低着头,眼神躲闪,神色诡异,半点没有得胜的喜色,见李克用望来,竟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李克用只当他是连日苦战疲惫过度,并未放在心上,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致命的暗流,已在晋阳城内悄然涌动。
此刻,晋阳城内一处隐蔽的私宅中,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摆着一堆亮得晃眼的金珠财宝,旁边散落着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印、落款朱字的密信。几名沙陀老贵族围坐桌前,面色阴鸷,眼神贪婪,语气愤懑地低语:“李克用一心要与朱温死战,再打下去,我沙陀儿郎都要死光,河东基业也要毁于一旦!”
“朱公许诺,只要咱们杀了李克用,献城归降,日后河东的荣华富贵,全归咱们!”
贺剌吉抬手,将那封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信纸渐渐化为灰烬,阴鸷的眼底闪着狠毒的贪光,压低声音,字字杀机:“三日后祭天,李克用身边护卫最少,防备最松,咱们就在那日动手,取他狗命,献城邀功!”
烛火猛地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如同伺机而动的恶鬼,狰狞可怖。
刚从大捷喜悦中苏醒的晋阳,浑然不知,一场来自内部的致命风暴,已然悄然拉开帷幕,刀锋直指沙陀的魂——李克用。